破曉前,海塗的水退盡了。
水退得急,退得像在跑。萬頃海水一路往深海奔,礁石一塊塊露出來,黑得發亮;底下的爛泥翻著腥濁的氣泡,一股一股往上冒;縱橫的潮溝一層層剝開,露出下面深褐的底。灘上橫著一道道慘白的水痕。
江澄踏下草梁,靴底碾開一層厚軟泥,濕冷的泥漿一下沒到靴筒上,腳下沒有半分積水。
近海一線,魚人靜伏在水裡。
二十步,隔著一道生死線。魚人半身沉在幽暗裡,青黑的硬鱗泛著死灰,一層疊一層鎖住岸上。沒有嘶鳴,沒有躁動,卻把那片水面織得密不透風。
一陸一水,對峙著。退潮讓出來的這片泥灘,就是今天這場仗的場子。
江澄緩步臨水,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
到小腿肚。他又往下走一步,水到膝蓋;再一步,到膝上。三個位置他都站了一會兒,試出一樣東西。
小腿這一檔,軟泥鎖足,寸步難騰;過膝的深水,洋流托體,腳下無根。唯有及膝這一線,泥實、水穩、重心可落。
這一檔水,是他的。
魚人身沉鱗重,水一沒過股間,撲擊的蠻力先折去大半。
江澄抬手撫過懷中雙槍,指尖摩挲冰涼金屬,隨即按落鎖扣。
兩手空著。
他抬步踏入寒水,三步站穩,及膝的冷水裹住四肢。
身前整片魚人齊齊下沉半寸,水波一顫。魚人不敢遠遁,也不敢貿然衝殺,只貼著深水盤旋遊走,層層疊疊,圍而不動。
先發難的是一頭魚人。
尖嘯破霧,身軀破水騰躍,鱗甲撞碎晨霧,腥臭的風裹著水花直撲咽喉。
江澄不退反進,身子往前一沉。悶響一聲,魚人全力衝撞的胸膛砸在他肩頭,那股巨力被他沉腰卸掉。魚人重心一空,半截身子陷進淤泥。
就這一下失衡,江澄長臂探出,五指扣死後頸那圈硬鱗,猛力往下鎮。
水花炸開一片白,浪沫漫天。
水下的魚人瘋狂扭動,尾鰭抽得水面狂濺。江澄屈膝沉勁,死死按住,另一隻手扣住下頜,往上猛掰。
咔嚓。
骨裂的悶響隔著水傳上來。
江澄鬆手,魚人直直往下沉,氣泡咕嘟咕嘟湧出來,轉眼歸於死寂。
綜網提示:LV1八神流(初卷)(普通):貼身短打。沉腰碎步,手起在對方抬手之前,收勢也快。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魚人(2級),獲得30點通用經驗。
那一頭沉下去的時候,整片水域動了。
無數魚人同時撲上來,水聲咆哮。
江澄沉腰扎穩,盯住最近的。
又一頭正面猛衝,尖牙泛著慘白。江澄側身滑出半尺,利齒擦著他胸口掠過,手臂徑直穿進魚人腋下,反手一擰。
骨裂聲炸開,整條臂膀扭曲折斷,軀體彎折成詭異的弧度,面門狠狠砸進泥水。江澄抬足踩上去,力道貫進淤泥,把那點掙扎鎖死。
殺機從背後來了。
江澄不轉頭,腰身向後猛撞,後腦重重磕在魚人面門,同時長臂向後一絞,把那顆獰厲的魚頭夾進腋下。
葵花。
這不是一下。第一下是後撞,第二下是絞鎖,第三下他沉腰發力,把那顆魚頭從腋下往下按。
三下連著出,中間沒有縫。等水面炸開,魚人已經不動了。
利爪同時撕開他左側肋下,皮肉外翻,一道口子瞬間綻開。
綜網提示:你受到魚人(2級)的爪傷。
綜網提示:血脈之力「再生」已生效。
溫熱的血剛要湧出來,便被強行收攏的皮肉鎖住,血線戛然而止。
江澄沒管它,接著打。纏鬥之間,他連架子都不擺了。
左側一頭撲到。江澄抬手攥死對方的腕爪,借著前沖的勢猛向後扯,整頭幾尺長的魚人被凌空掄起來。
琴月陰。
抓住腕爪,扯住重心,把整條魚人從水裡拔出來,橫著砸在右側撲來的那一頭身上。
兩聲重物砸落,同時爆發。
兩頭魚人一同翻在水中,白肚皮朝上,抽了幾下,再也不動。
又一頭悍不畏死,直撲咽喉。江澄五指猛插,卡進鰓骨的縫裡,發力往上一提,硬生生把整頭魚人提離水面。
魚人在半空里瘋狂蹬踏,利爪亂揮,碰不到江澄分毫。江澄提著,緩步往更深的水裡走了兩步,五指鬆開。
軀體轟然沉墜,水底一串氣泡浮起,而後斷絕。
殘存的魚人,瞬間僵住。
一層魚人圍成半圓,把江澄困在中央,卻齊齊止步。六七步之外,再沒有一頭敢先上。幾頭不安地挪動身軀,不知不覺讓出一條水路。
江澄抬步,從這條讓出來的路中間走了過去。
腳下的海水,早已不再清澈。
斷裂的鰓骨、碎裂的鱗甲、撕裂的血肉在水裡翻湧,一股股暗紅從屍身里不斷漾開,一層一層浸染整片灘涂。猩紅的血水裹著泥沙蔓延,浪濤推著一具具翻白的屍骸,在血色濁浪里浮沉。
及膝寒水,化為血海。
濃稠的血腥混著海泥的咸腥,鋪天蓋地灌進鼻腔,厚重,黏膩,幾乎讓人窒息。江澄抬手抹過臉頰,抹下一手溫熱的血污,怎麼擦也擦不盡。
喉間那口津液裹著腥甜咽下去。咽下去的這口,比水稠。
喉嚨底下那點東西醒了,就在那兒,不動,也不催。江澄把那點東西按住,往下一壓,壓回去。
胸口起了一點熱,從裡頭往外頂。江澄沒放它出來,這口氣他壓著,那點熱也壓著。
最先覺出變化的不是眼睛,是腰腹。方才絕好的那一檔水正被吞掉,水位漫過腰,水底的軟泥鬆動滑脫,立足的根基蕩然無存。水一深,魚人重新快起來,一頭頭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攻守之勢,頃刻倒轉。
江澄穩步後撤,一步一步踏過血水,退到灘心的硬泥上,腳跟牢牢釘住,才抽出懷裡的豺狼。
幾頭魚人緊追不捨,追進濕泥那片地,速度驟然滯住。
槍口火光炸開,一發點四五四子彈呼嘯穿出,當先那頭魚人翻倒,碎鱗混著泥水潑灑一地。
第二發上膛,撞針落下。
沒有響。
江澄神色不變,拇指撥動轉輪,切換彈巢,再度扣下。
轟鳴震徹灘涂,兩頭魚人被掀飛數尺,滾進泥濘。他補了一發,把還在泥里掙的那頭按死。
灘上驟然靜了。
風停,浪息。
江澄站在那片血水裡,沒走。他看著翻湧的血水慢慢散開,漣漪卷著碎骨往四周推。
掌間的血漸漸風乾,暗紅滲進指縫,嵌進皮膚的紋路里。他在褲腿上擦了一把,只蹭掉浮表的一層。
胸腔里那點灼熱緩緩回落。回落之後,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四肢往上走,他微微一顫。
他抬眼看。上漲的潮水不斷漫涌,稀釋著這片血色,推著一具具魚人的屍骸漂向深海。
日頭升到天頂。
江澄抬步,走向遠處那艘擱淺的巨船。
船體深陷淤泥,荒廢已久,半幅船身埋在泥沼里,舷板結著厚厚一層青白的霉垢。他踩著船身的豁口攀上船板,踏進艙口,讓眼睛慢慢適應裡面的黑。
船艙死寂,沒有一絲活氣。
朽木塌了大半,艙底積著淺淺一層污水,漂著碎木和灰白的霉絮,一股腐朽的霉味撲面而來。
內側艙壁上,釘著三樣塵封的舊物。
一張海圖。
紙面枯黃脆硬,邊角捲曲,反覆泡水又風乾,硬得像一片骨。圖上山海礁島縱橫,旁邊寫著晦澀的古字。
江澄凝神看了一會兒。
這圖上的山海,不是這片海。
海圖旁邊懸著一隻乾癟的水囊,皮條緊緊扎死囊口。
船板上疊著一片指甲摳痕,一道深過一道,交錯猙獰,刻進木骨。最底端那道劃痕驟然斷裂,戛然而止。
那隻手,沒能摳完。
江澄靜靜看著,指尖分毫未觸。
他退出來,翻身躍下大船,落回染血的灘涂。
潮水還沒復漲,地底先傳來一聲轟鳴。
不是風,不是浪。那聲響來自深海底下,沉悶,厚重,貼著海面碾壓過來。先是腳下的泥層震顫,而後耳鳴席捲四野。
異響散盡,天地墜入死寂。
原本漲著的潮線,驟然定格。
停了幾息,逆勢回縮。
方才漫上來的海水緩緩回溯,吞沒灘上那點血跡,速度平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勁。
江澄收槍入懷,動作乾淨利落。
他抬眸望向遠處的草梁。曠野空蕩,草木靜默。
唯有潮線逆亂,天時傾覆,殺機暗藏。
這一輪潮汐,遠比他預判的更早、更凶、更可怖。而這片灘涂,方才淌過的血,僅僅只是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