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回來,是在日頭偏西的時候。
江澄本來打算在梁子上把這一夜熬過去。沒等到天黑,水先到了。
最先到的不是雨,是潮氣。
那種從深海里翻上來的、冰冷發腥的潮氣,先一步越過草梁,貼在他後頸上,像一隻浸過海水的手。而後雨點才砸下來,又硬又密,砸在泥面上,一個坑一個坑,很快連成一片,斜斜抽過灘涂,抽得天地白蒙蒙的,連遠處的黑礁都成了模糊的墨影。
江澄站在草梁底下,看著潮水一層一層壓過來。
不是漲,是壓。
壓過黑礁,壓過那道深水溝,壓過他昨天血戰過的那一檔水。水線過後,爛泥里翻起一層暗紅。昨天沒被帶走的血,被新水重新泡開。
壓得比昨天更高。
江澄開始往後退。退到半路,腳下踩著一片退潮留下的小水窪。窪子裡趴著幾隻魚人的幼崽,巴掌大,還沒長硬鱗,白生生的,擠在一處。
雨點砸下去,那幾隻往裡擠了擠。
江澄看了一眼,繞開了。
就這一眼,他看清楚了窪子裡的東西:幾隻巴掌大的魚人,眼睛還沒睜開,靠底下那層薄薄的水活著。雨再大一點,這點水就要漫出去;水再漲一點,這幾隻就先沒了。
雨更大了。潮水繼續上漲,把寬闊的灘面一層一層切開。沒被淹的,只剩下當中一塊孤洲,和梁子底下一條窄窄的濕邊。
江澄踏上孤洲。
沙洲不大,比昨天他站的那一檔水還小一圈。三面都是翻湧的潮,靠里那一面立著幾塊黑礁,最高的那塊齊他胸口,礁頂沾著一層短草,全被雨打得貼在泥石上。沙洲離梁子那邊二十來步,中間隔著一道沒過膝的水;往後是礁石,往哪邊看都是水。
江澄把這塊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礁石到水邊,八步;從左到右,十步出頭。就這麼多。
他把兩把槍從懷裡摸出來,又用衣襟下擺蓋回去。雨太猛,他擋得住身上,擋不住槍管。
他不是沒試過回水裡。
水剛到膝蓋,他就試出來了。昨天這一檔水是他的;今天,底下像換了一樣東西。
江澄最先察覺的不是聲,是光。
很遠的礁石那邊,水面上浮著一點青幽幽的光,不大,隨浪一起一落。跟著第二點亮起來,第三點。
一個魚人從水裡直起身。
比別的魚人矮,肚子卻圓,脊背上沒有硬鱗,蒙著一層黏滑的灰皮。不上岸,就站在齊肩深的水裡,兩隻手舉在胸口,嘴一張一合。
那張嘴一動,江澄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什麼也沒聽見。
先聞到的是那一樣:像梅雨天裡掛久了的濕毛巾,從里往外返潮。那東西順著雨絲飄過來,貼上他的後背,鑽進衣領,黏在皮膚上。
江澄伸手往後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什麼也沒有,那點黏卻還在。
江澄往礁石後面退了兩步。
水裡那點青光跟著他轉。
他往左挪,光往左;他往右挪,光往右。那些普通魚人,沒有一隻看他,全像被什麼牽引著,朝礁石這邊聚。
藏不住了。
他退下礁石,往沙洲深處走。走到淺水邊,鞋底剛踩進水裡。
腳底先麻。
一股又細又尖的麻意從腳心竄上來,一路竄到小腿,竄進腰胯,一條腿當場沒了知覺。江澄沒有硬撐,他順著那股麻意往後倒,借勢滑出淺水,一隻手死死搭上沙洲邊,把自己拽了上去。
雨還在砸。
他趴在泥地上,指尖摳進濕土。那條腿還在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頭縫裡來回扎。
綜網提示:你受到魚人巫師(3級)的電擊。
麻是一陣一陣退的。退到腿能彎,江澄把腿收回來,翻身靠著礁石坐下。
今天這一段水,已經不是他的了。
雨沒有停的意思。
江澄抹掉臉上的水,抬眼掃了一圈。就這麼大一塊地方,退兩步是水,再退,是礁石。
他先把槍擱在草上,蹲到水邊,伸手試了試。
水還是那水。昨天一伸手下去,底下是軟的、活的;今天伸下去,指尖先起了一層細密的麻,像有東西在水裡等著他。
江澄把手收回來,甩了甩,坐回礁石底下。
魚人開始上岸。
魚人一離開水就慢,動作笨拙,像被抽走了骨頭。可今天這些魚人不急,全擠在淺水邊上等。那隻舉著手的巫師又往前探了探,水裡的魚人忽然齊刷刷朝沙洲撲過來。
上岸的魚人散成三股。一股從左邊貼過來,一股從右邊繞,剩下一股在正面頂著。三股都不快,也不擠,中間留著空當,像在等他往哪邊讓。
江澄沒有退。
他壓低槍口,一槍一個,專打已經踏上短草的。雨把槍管澆得冰涼,槍托貼在肩上,寒意順著骨縫往裡滲。第一槍出去,火光在雨幕裏白得刺眼。
上來的魚人倒下幾頭,後面的還在涌。
水裡的魚人漸漸排成了一線。
前頭三頭貼著水面走,肩挨著肩,在淺水上拉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江澄抬槍,沒有瞄最前頭那一頭。
他先給礁石那邊那隻舉著手的巫師,打上了印記。
那點青光在他眼裡釘死了。
豺狼被他壓得比往常更低。這一發不沖空,衝著那點亮。
槍響。
淺水裡那條歪線,從中間斷了。前頭兩頭魚人應聲翻進水裡,血在水面上炸開兩團;再往後,那隻舉著手的巫師身子一歪,肋下多了一個洞,跟著沉了下去。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魚人巫師(3級),獲得60點通用經驗。
江澄沒有鬆氣。
後頸上那點濕黏的感覺,還在。
他順著那點感覺往水面上找。雨把水面抽得稀碎,什麼也看不真切。那點異樣來自更遠的地方,遠到水面只剩一片黑。
那隻最聰明的魚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水聲里多了一種動靜。
不是雨,不是浪。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一聲。悶,長,壓著水面走。
江澄腳底先感覺到它,耳膜才跟上。
水又漲了。
這一回漲得快。剛才還只是圍著沙洲打轉的水,一層一層往上爬,爬過短草邊,把那些貼地的草尖一根一根吞掉。
沙洲在縮,黑礁在變矮。
江澄站在礁石底下,看著水一層一層爬上門檻。到腳踝,到小腿,到膝蓋。他退一級,水跟一級,像有東西在底下量著他的步子往上走。
到礁頂的時候,水已經舔著礁根,把沙洲最後那點短草也淹了。
江澄站起來,往那幾塊黑礁上退。礁石被雨澆得溜滑,他一隻手摳住石棱,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了礁頂,江澄把兩個匣子退下來,就著雨里那點光看了一眼。點四五四還剩二十五,十三毫米十四。就這麼多。
他把槍橫過來,重新壓滿,再抬眼。
遠處另一塊黑礁上,站著一個影子。
比魚人高出兩個頭,肩背寬得不像話,像一塊從海里撈出來的黑礁。那影子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手裡拎著一樣東西,在潮水裡亮著,青白的一團,隨浪一明一滅。
影子沒有撲過來。
影子朝江澄這邊,轉了過來。
江澄把槍口抬起來,對著那影子。
影子沒動。也沒退。
雨還在下。
潮水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