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傾盆,無休無止。
雨幕割裂海天,濁浪翻湧的潮水裡,那道魁梧黑影靜立遠礁,紋絲不動。
江澄持槍立在礁頂,也沒動。
一水隔開兩邊。風雨浩蕩,那道黑影嵌在雨里,像一塊天生的石頭。
江澄把槍舉著,沒放下來。槍管上積的水順著往下淌,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
第一按漲多少,第二按漲多少,兩次一樣多。他把這兩下比了比。
直至那道黑影緩緩抬臂,把掌中緊握的青白器物,重重按在水面上。
整片海域變了勢。
不是風推,不是雨助。是深海底下有一股力,硬把洋流頂起來。礁根暗涌翻沸,層層水壓自深海碾壓而上。江澄腳邊的積水瞬間暴漲寸許,漫過方才立足的礁台石面,濕冷的潮水貼著礁石肌理,步步蠶食高地。
江澄後撤半階,站上礁頂最高處。
這一片礁從他現在站的這塊往外數,一共三道。第一道就是腳下這塊;第二道矮下去一層,水面底下那道礁脊從兩道中間穿過去,是唯一一條能踩的路;第三道在二十來步外,比前兩道都高,頂上也有一塊平石。
三道之間隔多少步,他一步一步量過。
綜網提示:你遭遇了稀有首領。
潮汐祭司·穆爾格
等級:4級
危險度:極高
特徵:體型遠超同族,背覆厚重骨殼,指間蹼掌堅厚如鐵,隱控水勢。
說明:魚人愚鈍無恆、記性淺薄,唯獨它通曉潮汐秘律。它不馭群妖、不驅同族,執掌的是整片滄海的潮起潮落。
江澄把槍口壓低,給雨霧深處那點青白幽光打上了印記。
印記落定的那一瞬,隔著雨、隔著海,那點亮被他釘死了。
遠礁之上,穆爾格再度抬手,掌中器物二度按壓水面。
水從深海轟然抬升,如同蒼天傾覆、江海倒灌,順著嶙峋石棱節節攀爬。冰涼的水線舔過鞋幫,浸透鞋面,把周遭所有退路一寸一寸鎖死。
江澄垂眼盯著腳下瘋漲的水。
穆爾格控水自有章法。每一次按壓,潮水便蓄力抬升,短暫凝滯,再猛然暴漲。那瞬息的凝滯,是整片水壓唯一的間隙。
等的就是這一瞬。
第二按落幕,潮水頂到峰值,驟然一松。
江澄縱身躍下礁頂,破開雨簾。落水處寒水刺骨,及腰的暗流還穩得住身形,他前沖兩步,水就漫過了胸口,浮力裹著暗流,把身形往下滯。
他不再直行,側身貼住水流,踩著水下暗藏的礁脊橫挪,一步一步往第三道礁群挪。
堪堪臨近,遠處穆爾格三度抬手。
海面先沉落半尺。
下一秒,礁根底下翻起一道浪。浪頭不高,卻帶著整片深海的分量,從正面碾過來。
狂濤撞碎雨幕,拍在江澄身上。他身形一晃,退了半步,剛要倒,又被後頭的暗流拽回來。他沉肩頂住身側礁壁,借著石棱把重心鎖死。
水從他肩頭一層一層退下去。退到胸口,停住了。
綜網提示:你受到潮汐祭司(4級)的水擊衝擊。
借力退回礁頂,江澄站住。
不念咒,不畫術。抬手覆水,潮就跟著動。他先前等的那一下,不在穆爾格身上。
身後,細碎水聲響起。
魚人借著潮水從後方淺灘摸近。江澄轉身,最近的一頭已經攀上礁根,爪趾摳住濕滑石面,半個身子探上礁台。
礁頂空間逼仄。槍一響,火光就暴露方位。
礁台邊緣那圈石棱被水啃了不知多少年,磨得溜圓發亮。魚人的爪趾一摳上去就打滑,得摳兩回才掛得住。
江澄收槍入懷,俯身沉腰,扣住魚人濕滑的腕蹼,往下猛一帶。
那一頭重心盡失,翻墜落水,被暗流吞了。後頭數頭接踵攀爬,層層疊疊。
江澄不動聲色,俯身、格擋、扣鎖、拋擲,動作乾脆狠戾,把一波波撲上來的魚人掀回潮水裡。
掀下去一頭,上來兩頭。潮水把魚人一波一波往礁上推,礁台邊上擠得全是濕漉漉的背。
摁落第三頭的瞬間,爪刃劃破他左手手背,一道血口綻開。血珠剛冒出來,就被收住。
綜網提示:血脈之力「再生」已生效。
清退所有近身魚人,江澄退回礁頂腹地,沉肩調勻氣息。
雨更大了,把整片海澆成一片混沌灰白。遠礁徹底隱入雨霧,那道黑影不見了。
江澄把槍架在礁石上,閉了一下眼。
印記還在。
就在那片灰的後頭,穩穩的,不動。眼睛夠不著,那一點還亮著。
他看得見那一點。那一點,看不見他。
江澄把豺狼的槍口抬高了一指。
準星穿過雨簾、礁岩與往復撲殺的魚人群,壓在那點隱匿於昏暗深處的光上。
這一槍不衝浪,不沖魚人。
槍響。
遠海雨幕中炸開一團雪白水花。那道青白幽光劇烈震顫,猛地偏移半尺,旋即定格,沒有滅。
中了,沒死。
江澄退下空匣,換上最後一匣滿彈。
彈匣歸位的剎那,腳下的水又動了。
四面八方的水流齊齊向內擠壓、收攏。漆黑的水面下,無數魚人背脊密密麻麻浮出來,層層疊疊,像成片浮動的暗礁,從四面向礁域合圍。
雨霧深處,穆爾格的手掌再度覆上水面。
江澄退到礁頂最後一方落腳地,兩手垂著,指尖繃緊。
他不能退,更不能下水。眼下的水底全是牙。
短暫凝滯間,他抬眼看了一下左手手背。
血從皮底下浮出來,一片紅,順著指縫往下淌,落進腳下的水裡。
一滴紅墜進黑水,一下化開,在礁台周遭鋪開一圈極淡的血色。
下一秒,圍上來的魚人全拐了彎。
密密麻麻的背脊一起湧向那圈淡紅,在淺水裡擠成一團,翻騰、廝打、爭搶,把礁頂上那個人丟在了腦後。
江澄收住血,手掌幹了。
水裡那團還在擠。血色淡下去一層,那一團跟著散開一點,過一會兒又擠回去。
他順著礁脊背光那一側滑進冰水,借著魚人扎堆的盲區低身潛行,往第三道暗礁摸。
水一沒過頭頂,耳朵里就只剩自己那點心跳。冷從骨縫往裡鑽,眼皮底下全是黑。他不敢抬頭換氣,只拿腳尖去探底下那道礁脊,探著了,才敢往前挪半步。
寒水浸到胸口,漸漸漫過下頜。他仰頭屏息,腳底死死踩住水下那道硬礁脊,一步一踏,絕不落空。
到了第三道礁根,他抬手摳住石棱,借力翻上礁台,趴伏在地,把氣勻過來。
趴了一會兒,他才覺出手背那道口子。血已經不往外淌了,皮肉自己合上,只剩一線淡紅的印。
那片灰的後頭,那點印記還亮著,沒挪過。
江澄低頭檢了一遍彈藥。
他把兩個匣子一起退下來,就著雨里那點光,一發一發點過去。
點四五四十九發,十三毫米十一發。
就這麼多。
茫茫雨海里,遠處那道黑影再度抬手。
江澄把槍抵在礁石上,借著石頭的涼把槍管貼了貼臉。管身還是燙的。
這一次,手掌壓上水面的瞬間,整片海再無半分凝滯。
潮汐驟停,暗流狂涌。天地間只剩下一往無前、吞掉一切的滔天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