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驟然立起的剎那，江澄的指尖剛剛扣穩第三道礁的石棱。
一堵渾濁厚重的水牆從正面壓過來，帶著整片淺灘的力道，狠狠拍下來。浪把人和礁一起吞了。江澄避不開，一口腥涼的水從鼻子灌進去，嗆進肺里，鹹得他發悶。水底翻著沙和碎貝殼，一層一層刮在臉上，颳得皮肉發疼。
後背重重撞上礁岩，一記悶震從背後透到前胸。江澄十指卡進石縫，指節繃得泛白。水裹著他往外拖，拖著往前走。
他死不鬆手。
水底那點印記還亮著。
祭司站在最裡頭那塊礁上，水沒到腰。手裡那件東西貼著水面，青白的一團，隨浪一明一滅。
江澄把頭掙出水面，喘了一口。
魚人已經壓到礁台邊上了。他把兩把槍都抽出來。卡索打完一匣換一匣；豺狼那邊響了兩發，第三發撞針空了一下，他推過轉輪，接著打。礁台邊上很快摞起一層白肚皮，後頭的還往上爬。
他一邊打，一邊往下數著水。
就在這時候，那一聲上來了。
從很深的地方上來。悶，長，壓著水皮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低沉，也更綿長。腳底下那層泥跟著顫了一下。
水退了。
退得很快。一下退到腳踝。灘上露出濕的礁、濕的沙、濕的泥，還有一片被水沖回來的魚骨，白花花鋪在泥上。
祭司換了手。
那東西從右手挪到左手。挪完，往水面上按下去之前，留出半息。
他等的就是這半息。
江澄已經不在原處了。
他在水裡蹬了一下，水只到小腿，腳底下的礁脊露了出來。他一腳踏上去，往上沖。水退出來的那道空場，一層一層鋪在他腳底下。
水退出來的這一片，不是給魚人的，是給他的。
礁根到了。兩手扣住石棱，往上翻。濕石滑，指甲刮過去帶出一道白印，他還是上去了。
祭司就在他前頭三步，背對著更深的那片水。
那東西往下按。
江澄往前貼。
不沉腰，不扎步。八神流這套東西從來不講站得穩，講的是往人懷裡鑽。他前腳一送，整個人矮下去，從祭司抬起的那條胳膊底下鑽了過去。
近得聞見祭司身上的味。跟別的魚人一個味，腥，濕，底下壓著一股爛泥的舊氣。
那截手腕到了他手底下。他的左手先出去的。
等眼睛跟上，指甲已經摳進那截手腕的縫裡。中間暗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一片水從眼前落過去。
他兩手扣住。祭司一掙。那股力氣大得不像話，他兩隻腳在濕石上滑出去半尺，肩膀撞在礁面上，撞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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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撒手。牙關咬死，兩條胳膊使到底，把那截手腕硬掰回來一尺。那東西離了水，在雨里亮了一下，亮得刺眼。
江澄把它按回去。按在祭司自己身上。胸口，正中，那兒有一層硬殼。按實了。
貼上殼的那一瞬，那東西涼了一下，跟著熱起來。
腳下的水先動。
不是外頭漲上來的，是從祭司腳底下冒出來的。礁面上那層薄水一下厚了，漫過腳背，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水從祭司自己腳底往上長。
祭司往下坐。水到腰的時候，那兩條腿已經看不見了。到胸的時候，那兩隻手還伸著，往江澄這邊伸，夠不著。到脖子，到下巴。水面上浮起幾個泡，一個大過一個。
剩下那圈硬殼的邊，還有一圈骨珠，往深處沉。
江澄站在水裡，手上是空的。
那東西跟著祭司一起下去了。
從深海那邊起、一直悶到腳底板的那一聲，這一次，慢慢散了。
水開始往回走。
整片灘涂的水線一節一節往回縮，縮過黑礁，縮過那道深溝，縮過江澄身下的礁根。
江澄低頭看。那圈骨珠已經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副本里的東西，帶不出去。他看了兩眼，沒往下走。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潮汐祭司·穆爾格（4級），獲得150點通用經驗。
潮汐祭司·穆爾格已記錄入你的冒險手冊。
江澄在礁上站了一會兒。
鬆開手的時候，兩條胳膊抖了一下。抖完，胸口那點熱往下退，退到底，手腳先涼。喉嚨里泛上來一股鐵味，他衝著水裡吐了一口，唾沫是鹹的。
退完火，底下那點餓就上來了，貼著一層底，慢慢動。他把它壓回去。
他把槍退下來，就著雨里那點光看了一眼。
點四五四剩四發，十三毫米剩三發。
就這麼多。
綜網提示：副本通關條件已達成，開始結算。
綜網提示：通關副本：魚人淺灘。
正在計算人物貢獻度……
貢獻度：100%。
基於你的貢獻度，你獲得了400點通用經驗和200枚綜網災幣。
綜網提示：你獲得了稀有貨幣：潮骨珠×2。
綜網提示：你獲得了通關寶箱。
水面上浮著一樣東西。一隻箱子，木頭的，四角發黑，懸在水面上一指高的地方，不動。
江澄伸手摸了一下。箱子沒了。
他翻開背包。箱子在最底下，比看著小。取出來，掀開，裡頭兩樣。
一小包魚油膏，壓著幾條熏過的魚乾。一小把潮骨磨的針，長短不一，尖的。
他把那包魚油膏塞進懷裡。針另外找了個角。
面板上還剩一行，掛在最後。
綜網提示：周免獎勵已刷新。
周免獎勵：魚人淺灘（普通）周免寶箱／1000點通用經驗／隨機副本（學徒）入場券，三選一。
PS：周免獎勵一周一次，取走即止。
江澄把三樣看了一遍。
一千點經驗。他沒點。前幾天剛過一道坎，再往上蹦一格，底子跟不上。
入場券是張門票，進去還得再打一場。槍里剩七發。
寶箱是現成的。他點了周免寶箱。
箱子落進背包。他取出來，掀開。裡頭一樣東西。
一片貝殼，巴掌大，內面磨得平，上面用針刻著線。一道一道，彎的，勾的，收在一處。
江澄拿著看了一會兒。
刻法和破船艙壁上那張，是一個路子。
他把它收進背包最裡面。這地方他不常翻。
面板邊上，多出來一扇門。
綜網提示：魚人淺灘的位面商店已經開啟，在7個自然日後該位面商店關閉。
江澄把它推開。清單鋪下來。
兌換物品：
魚乾，一掛，3
腥油燈，一盞，5
魚骨矛，一支，2
副本位面特殊限額兌換：
潮骨珠，限額3/3，6
魚皮囊，限額1/1，9
PS：位面商店所兌之物，皆為該位面產物，離店概不退換。
江澄從頭看到尾。兩百零一枚。這四章下來，他一身濕，槍里剩七發。
他在魚皮囊上停住了。是只皮囊，口子帶扎帶，裡頭襯了一層東西，摸上去滑，不透水。
點了。
九枚扣掉，皮囊落在手裡。
他把兩個匣子從槍上退下來，一個塞進皮囊，一個揣進懷裡。皮囊口扎死，按了按，里外都是乾的。
面板上還壓著一段，沒走。
綜網提示：通用經驗已滿足升級條件。是否消耗通用經驗，將遊俠等級提升至LV3？
這一行停在那兒，等他一句話。
升。
綜網提示：遊俠 LV2→遊俠 LV3。
綜網提示：基於你的體質，生命上限獲得了成長。
綜網提示：職業洗禮完成。無直觀變化。
綜網提示：既有技能提升：LV2精準射擊→ LV3精準射擊（普通）：屏息凝神，瞄準要害。對遠程武器生效，含實彈槍械。
綜網提示：既有技能提升：LV1八神流（初卷）→ LV2八神流（初卷）（普通）：貼身短打。沉腰碎步，手起在對方抬手之前，收勢也快。
綜網提示：既有技能提升：LV1野外追蹤→ LV2野外追蹤（普通）：通過環境痕跡判斷目標的數量、去向與狀態。
江澄把這幾行從頭看到尾。
八神流他認。這一本他都在用。精準射擊也認，那半匣子彈是他自己打出去的。野外追蹤那行，他從城裡追到這兒，它今天才記上。
看完，他把面板收了。
再睜眼，是自家院裡。
天是黑的。院裡的燈沒點，柿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一動一動。
鞋底還帶著灘上的涼。他踩在院裡的土上，腳下是乾的。
江澄先把兩把槍取出來，退匣，擦乾，架在牆根那塊石頭上晾著。又去井邊提了水，洗手。手上那層泥洗不乾淨，指甲縫裡嵌的黑，得等它自己長出去。
牆根那兩截斷傢伙還在。他看了兩眼，沒動。
然後他往胸口按了按。
河底還是空的。那一層東西他清過一回，到現在沒長回來。
空的。
外頭有人牽著狗從巷口過。那狗走到他門口這一截，忽然不叫了，貼著牆根快步過去。牽狗的人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沒看出什麼，走了。
江澄把濕衣服換了，坐在門坎上。
坐到半夜，骨頭縫裡往外冒出一層燥，順著脊背往上爬，爬到後頸，停在那兒。
他沒動。
後頸上那一點，一點一點往上頂，頂到耳朵後面，像有個東西在那底下撐著，要冒出來。
江澄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兜頭澆下來。
那股燥退回去一層。
他把桶放回井沿，回屋，躺下。
躺了一會兒。後頸上那一點，又慢慢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