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澄沒睡踏實。
第一回醒來,天還黑著。他摸黑下床,鞋就在腳邊,一腳穿上了。第二回,窗紙上有一線灰。第三回睜眼,人反倒比頭兩回清醒。江澄在床板上躺了一陣,院裡葉落、牆根潮響、遠處街巷的靜,什麼都聽得見,全都刺耳。
沒有翻身,沒有輾轉。起身,穿鞋,走到院井邊。
搖上來小半桶水,掬水從頭澆到小臂。水冷得扎皮,能強行壓下表層浮熱,卻壓不住深處那股不屬於自身的涌動。躺回去片刻,那層悶沸又會慢慢爬上來,貼著後頸鋪開。
第三回澆完,江澄沒回屋。
井沿上坐了一陣,等那股勁自己沉。等了半晌,沒沉。
院門敞出一線縫,江澄坐到門檻上,背靠著門框,等天光。
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節是涼的,手背上的筋鼓著,攥了一夜,這會兒鬆開,還回不過來。
天是一層層亮的。先照見東牆的頂,再照見柿子樹的枝,最後照到門檻上,落在他腳背。巷子裡哪家的門軸響了一聲,再遠些,有雞叫。東邊沒有霞,一層灰白慢慢漫過院牆,把牆根那點濕氣照得清清楚楚。繩上搭著的那件外衣,表層幹了,裡層還發黏,捏一下,指頭上留一道白印。
江澄把手翻過來看。掌心五道月牙,青白,掐進去了。昨夜掐的,這會兒還沒散。
下頜發酸。他一夜都咬著,腮幫子繃著,這會兒鬆開,耳朵邊上跳了跳。
院裡沒風。柿子樹的葉子上掛著水,一顆一顆墜到葉尖,墜住了,不掉。聚滿一顆,落下來,砸在土上。那一下聽得清楚。院裡再沒別的聲。
天亮透了,江澄進屋,在桌前坐下,喚出面板。
災幣一百九十二。點四五四剩四發,銀的;十三毫米剩三發,銀的;潮骨珠兩枚。
面板角上還綴著一扇門,是魚人淺灘的位面商店,七天裡的第三天,還開著。
江澄把它推開,清單鋪下來。
魚乾,腥油燈,魚骨矛,潮骨珠,魚皮囊。
江澄一行一行看下去,那幾樣都不缺。門合上。
潮骨珠是稀罕東西,貨架上不常見。江澄把兩枚掛進跨位面市場,比著行情標了價。
沒人接。
江澄上無盡酒館看了一眼。
翻了沒幾條,停在掛在上頭的那一條。
【組隊】骷髏墓園,四缺二,要個敢貼臉站的|斷碑嶺的拾骨客
底下頭一樓是樓主自己添的:這本我進過幾回。骨頭打散了,自己還能湊回去。硬碰硬沒用,要個能往跟前站的。
再往下,跟了三層。
3樓聖光點不著火:老灰你又去數碑了?
7樓霧港的守燈人:上回跟你進去那倆,出來沒?
12樓斷碑嶺的拾骨客:出來了。回去躺了三天。
江澄從頭看到尾。
那條帖底下缺兩個人。他把帖子往下拉了拉,沒往上報自己的名。
合上酒館,江澄去翻副本清單。
清單翻到一半,江澄先拐去了好友欄。
老伏特加那一格是亮的。
江澄打過去兩句:點四五四四十發,十三毫米二十發。
那邊回得快。就一句:
「銀的嬌,進泥里就廢。你要打軟東西,實心的更穩。」
江澄看了這句,回了兩個字:好。
八十,扣完,帳上一百一十二。
匣子隨後落在手裡。還是那口舊木匣,邊角磨圓了,扣子有點松,蓋上橫著一道舊劃痕。掀開,兩格,墊著絨布。實心的,碼得齊整。
江澄把雙槍退下來,膛里剩的那幾發倒在掌心裡。銀的,一共七發。
新到的實心彈倒進一個兜,他數了一遍。輪到那七發,又數了一遍,才倒進另一個兜。手慢了半拍。
晌午,篤篤的拐杖聲停在門外。
陳阿婆立在門檻外,並不入院,端一碗熱醃菜,白氣淡淡飄起。碗是粗瓷的,邊上一道豁口。她看了江澄的掌心一眼。就一眼。沒說話,沖江澄點了點頭,轉身緩步走遠。
江澄把碗接過去,擱在灶台上。隔著碗沿,聞得見一股酸味。
午後,土牆探出沾泥的手,托著兩顆帶露的西紅柿。皮上有泥點,有一頭還青著,落到手上是涼的。
「夜裡還有動靜沒有?」老周聲音壓得很低。
「沒了。」
手收回,牆頭復靜,菜園的鋤聲遙遙輕輕響著。
後半晌,小滿扒著牆頭探頭,黑眼睛好奇往院裡望。一隻鞋從牆縫裡露出來,晃了晃。巷尾一聲喚,小孩立刻縮頭,噠噠跑遠。
暮色來時,黃狗踱到巷口,在院門外停住,靜靜望了片刻。不吠,不靠近。狗毛上落著一層灰。片刻後低頭,慢慢拐入巷間陰影。
江澄站在門裡,看著它拐進去。
醃菜中午一頓,晚上一頓。
吃完,江澄把碗洗了,擦乾,擱在灶台上。老周給的那兩個西紅柿,放進碗裡。明天連碗一塊兒送回去。
日頭偏西,江澄到後院。
院裡一片空地,土掃得實的。江澄把衣裳下擺掖進腰裡,站定,起勢。前腳一送,人矮下去,暗拂那一式貼地掃過,膝頭幾乎擦著土。手腕翻上來,葵花三連,肩跟著鬆了一下。再一收,琴月陰那一下抓在空里。
三式走完,底下沒了。
江澄收了勢,從頭再來。到第四下,還是空的。
站定,又起了一遍。到第三下,手自己停住了。
三遍下來,肩上發熱,後背那層衣裳貼住了。他抖了抖腕子,指頭還麻著。喘勻了,氣是順的,就是收不住。像話說到一半,後半截沒了。
回屋,江澄把面板翻出來,搜八神流。
跨位面市場裡只出來一格。標價兩千。
江澄先摸了摸兜。一百一十二。那一格上寫著兩千。
他看了一會兒,把它關了。
江澄調出副本清單。頭一頁四格。
頭一格鴉巢,底下寫著這兒的東西不肯往你身上貼。第二格狼谷,寫著回頭一回就多一天。第三格獸人前哨,五級。江澄一行一行看下去,前三格都划過去了。
剩最後一格。江澄停了。
骷髏墓園
挑戰等級:4級。骨頭成片,肉沒一塊。
PS:我殺到第六遍才發現不對。
-斷碑嶺/守夜人/拾骨客/-奧蘭·灰手
江澄點了進去,確認。
回到後院,江澄又把三式走了一遍。
這一遍走得慢。前腳送出去那一下,腳底那點土是松的;葵花翻腕,肘尖跟著走;到琴月陰,手停在半空里,指頭跟著空了一下。
到第四下,還是空的。
日頭落到牆外去了。江澄收了勢,把外套搭在肩上。風一過,後背那層汗涼下來。
進屋前,江澄把床頭那隻桶提出來,在院角倒了。桶底的沉渣跟著水走,在土上洇開一小片。
又回井邊搖上來一桶。繩子在手裡,一圈一圈收;桶上來的時候,水面晃,撞著桶壁響。井繩勒著掌心那道月牙,有點疼。
提回屋,擱回床頭原來的地方。等水面平下來,屋裡就只剩那點水聲,一會兒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