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事收了尾。江澄回屋，把兩把槍擺開在桌上，一支一支拆。桌上一塊舊油布，是擦槍用的，邊上磨出了毛，一頭壓著槍油罐，罐口結了一圈干殼。
卡索先來。彈匣退下來，套筒往後拉到頭，讓出膛口。江澄對著燈看槍管，裡頭乾淨，沒掛銅。撞針那處擦過一遍，油抹得薄。
合回去，空拉兩下，聲響是脆的，一下一下，聽著對。槍油的味道不沖，淡淡一股鐵腥，沾在手上，不洗也在。
豺狼壓手。擺在桌面上，桌面給壓出一線淺印。彈輪推開，六個孔，一個一個用布擦乾；轉軸那處發澀，挑了點油，多轉兩圈，聽著順了才收。
裝彈的時候，江澄把銀的那七發擱在最上頭，剩下兩格空著，留給實心。那七發從燈下過了一遍，銀面上浮著薄亮。他數過兩遍，才一發一發推上去。
日頭一點點往下走。院牆的影子漫上窗台，先爬過半張桌子，再爬到桌角。外頭巷子裡響過兩回人聲，都走遠了。屋裡沒點燈。影子漫過手背那會兒，江澄把最後一支槍擱下，坐著，等。
確認的瞬間，夕陽恰好墜盡。腳一落地，天就黑了。
腳下鋪著大片灰白干土，踩下去陷下半指，抬腳，揚起一層細灰，浮了浮，又落回地面。空氣干，陳年黃土的澀味，像封存多年的舊紙。無風。江澄站著沒動，先看四面。
副本：骷髏墓園
挑戰等級：4級
副本難度：普通
通關副本要求：清剿墓園亡靈
當前副本情報：
骷髏兵（海量）
骷髏勇士（少量）
一片碑林在眼前鋪開。碑高低不一，密的地方碑身相挨，稀的地方空出丈余。最矮的到膝蓋，最高的過人頭，抬手能碰到頂。不少碑歪斜著，半截埋進土裡。
左手邊一道半塌的矮石牆，殘口參差，最高的地方齊肩。碑林深處挑著石享堂的尖頂，大半傾頹，只剩一角立著。
江澄站在碑林外緣。身後幾步是空地，再往後，就到邊了。
磷火在碑叢間浮起。綠白，一粒粒低懸，不觸碑頂，不沾地面。近處幾粒向江澄飄來，繞著他不散；江澄橫移半步，光點跟著移。江澄停住，那些光也停。
滿園的光，全在江澄這一邊。
碑叢里立著些影子，初看難分是石還是骨。這時一具動了。不是邁步，是從泥土裡往上頂，膝蓋先撐直，再是脊骨，最後把顱殼抬起來。磷火從那具身上穿過去，一粒也沒停。江澄邁步走入碑林。
土層鬆軟，一腳一層灰，踩下去是悶的。走出數十步，身後碑石已經遮住來路。那串腳印平鋪在灰土上，一路跟著。起步那幾腳深些，越往裡越淺，到碑叢中間，只剩淺淺一線。
兩側幾具骨架靜立在碑旁，像是跟碑一道長在那兒的；江澄走過去，磷火擦過骨頭，沒停。
再往裡，石享堂的尖頂慢慢偏移，從正前挪到了左手邊。這片碑林，遠比看著的寬。
頭一塊碑齊胸高，碑面磨得平。上面刻著一列列字，深淺均勻，收筆劃一。江澄看了兩遍，一字不識。
再往裡一塊矮些，石面粗糙，只刻了三列，第四列起了一個頭就斷了。碑腳下臥著一件鏽蝕的器物，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江澄站了一會兒，往前走。
頭一具已經進了十步。
江澄沒退。拔出卡索，側身站定，左腳在前，屏住一口氣。十步外碑間一道縫，那具正從縫裡往外擠，肩膀先探出來，顱殼跟著，骨頭擦著碑沿，聲音很輕。
槍響。
第一發，點四五四，銀的。
子彈鑽進胸骨中間。骨面上騰起一層薄白煙，一現就沒了。那具踉蹌半步，散在地上。肋骨、脊骨、兩條胳膊，攤開一地。碎骨往一處湊，湊到一半，停住。斷口那一圈，白白的，往裡蝕。
沒湊起來。
彈殼落在灰里，砸出一個小坑，滾了半圈，停住。那點聲響在碑林里很清楚。
右邊又來一具，握著一把鏽刀，繞著一塊歪碑往側面走。江澄調轉槍口，不追，等它踏出碑影，才扣下第二發。白煙，散架，和頭一具一樣。
第三具、第四具一前一後從碑叢深處出來，走得急些。左邊那具先露頭，右邊那具跟著從兩塊碑中間擠出來，肩膀蹭著碑面，蹭下幾粒石屑。右邊那具的顱殼歪著，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接著走。江澄把剩下兩發點四五四打出去，碑間白煙一閃，兩堆碎骨落地，沒一堆往起湊。
卡索空了膛。四個彈殼攤在腳邊的灰里。江澄把槍往腰側一別，抽出豺狼，上三發十三毫米。
口徑帶來的是分量。第一發過去，打中的那具半邊肩胛連著胳膊整塊崩出去，碎骨彈在碑面上，滾落在地，不動了。後坐把腕子頂起半寸，江澄壓回去。
第二發打斷腰脊，那具從中對摺，斷成兩截攤著。第三發正中顱殼，頭骨裂成兩半，滾到碑腳，各自停住。
三具倒下去，都是散的。這一輪，江澄一步沒挪。
七發銀彈打光了。
江澄退到一塊碑後，把兩把槍並排擱在碑沿上，槍口都朝著碑林那頭，重新壓彈。壓進去的全是實心。
指尖觸到彈藥，手底下這一換，摸得出差別。銀的滑，實心的澀；銀的涼得快，實心的涼得慢。一顆一顆推到位，最後一顆用拇指按了一下。
直起身，江澄抬手按了下後頸。
那兒是平的。昨夜那層貼著皮肉的勁，什麼時候褪的，沒留意。放下手，江澄接著往前走。
一具自碑後轉出來，直著朝江澄走，步子不快，肩膀晃，骨頭之間磨出細碎的沙沙聲。走到七八步遠，那具把兩條胳膊抬起來。
那具倒了。
只是倒了。骨頭沒散，整具攤在地上，離江澄六七步，一條胳膊壓在身子底下。先前銀彈打中的，地上都散著，白煙過後就沒再動過。這一具不一樣，攤著，是一整具。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骷髏兵（3級），獲得60點通用經驗。
骷髏兵已記錄入你的冒險手冊。
碑林深處又走出一具，比別的齊著一個頭。骨頭一節一節連在一處，手裡那把刀不鏽。那具沒急著上來，走到一塊碑邊上站住，顱殼轉過來，看著江澄。
江澄把槍口轉過去，對準頸骨那一段。
槍響。
顱殼從肩上滾下來，落進土裡，轉了半圈停住。那具高的沒有立刻倒，先屈膝跪地，膝蓋磕在土上，再往前撲，攤著不動了。
骨頭連著骨頭，是一具整的。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骷髏勇士（4級），獲得150點通用經驗。
碑林里靜下來。
江澄站著，把兩個兜里的數在手上過了一遍。點四五四剩三十八發，十三毫米剩二十發。裝銀彈的那個兜，空了。
江澄把卡索壓滿，槍口垂著，掃了一眼四周。碑還是那些碑，磷火還繞在江澄這一邊，一粒也沒飄向別處。手裡的槍身，還帶著上一輪的溫。
地上那具高的動了。
不是爬。先是指骨一根根蜷起來，摳進土裡。再是腕骨、臂骨，一節一節往一處咬合。滾落的顱殼翻正了，卡回頸骨的斷面。
咔。咔。咔。
江澄站在原地，重新抬起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