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比霍雨浩離開時更冷清了。鎮口的老槐樹掉了大半葉子，枝丫光禿禿地戳向灰濛濛的天。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細煙，街道上沒什麼人走動。
霍雨浩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幾分。貝貝和唐雅跟在後面，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三人穿過鎮子，拐進一條窄巷，在巷子盡頭那間矮房前停下。
門虛掩著。霍雨浩推門進去。
霍雲兒正坐在灶台邊縫東西。她抬起頭，看見霍雨浩，手裡的針線停了一拍，然後猛地站起來，凳子被帶倒在地上也沒管。
「雨浩。」
「媽。」
霍雲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他的臉，摸他的胳膊，像是要確認他完好無損。「你去了好幾天，我天天盼著你回來。有沒有受傷？餓不餓？路上有沒有遇到危險？」
「沒事。」霍雨浩說，「獵到魂環了。」
說著，霍雨浩催動靈瞳武魂，一圈瑩白色的魂環若隱若現。霍雲兒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伸手把他摟進懷裡，力道不大，但箍得很緊。
「好，好。」她的聲音有些啞，「回來就好。」
霍雨浩被她抱著，沒有掙開。過了幾息，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媽，我帶人回來了。」
霍雲兒這才鬆開他，往他身後看去。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年，面容溫和，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一個扎著馬尾的少女，眉眼靈動，正探頭往屋裡看。
「阿姨好。」貝貝微微欠身，語氣恭敬，「我是霍雨浩的大師兄，貝貝。這位是唐雅，唐門門主，也是霍雨浩的老師。」
唐雅在旁邊跟著點頭，臉上掛著笑。「阿姨好，打擾了。」
霍雲兒愣了一下。「老師？大師兄？」她看了看霍雨浩，又看了看門口的兩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擦了擦手，「快進來，快進來。家裡小，別嫌棄。」
貝貝和唐雅進了屋。屋子確實不大，一張床，一個灶台，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那幾件打了補丁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唐雅環顧了一圈，什麼都沒說。她把背上的包袱取下來，放在桌上打開。「阿姨，我們帶了些吃的，今晚一起做頓飯吧。」
包袱里有臘肉、干蘑菇、幾把乾麵條，還有一小袋白面。都是他們來的路上在別的鎮上買的。
霍雲兒看著桌上的東西，連連擺手。「這怎麼好意思，你們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們帶東西。」
「阿姨別客氣。」貝貝笑著說，「小師弟幫了我們大忙，這頓飯算我們請。」
唐雅已經挽起了袖子，拿起臘肉在鼻尖聞了聞。「阿姨，您這灶台怎麼用？我來幫您打下手。」
霍雲兒還有些拘謹，但唐雅那股自來熟的勁兒讓她慢慢放鬆下來。她拿起一塊臘肉，從牆上摘下一把干辣椒。「這個……切成片？」
「我來。」唐雅接過臘肉，刀工利落，切出來的肉片薄厚均勻，「阿姨您燒火就行。」
霍雨浩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和唐雅在灶台前忙碌。貝貝在旁邊幫忙洗蘑菇，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小小的屋子被三個人的說話聲和鍋鏟碰撞聲填滿，比平時熱鬧了不知道多少。
霍雲兒燒著火，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唐雅切肉的刀法，又看一眼貝貝溫和的側臉，再看看站在門口的霍雨浩。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雨浩。」她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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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這兩個朋友，人都挺好的。」
霍雨浩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鬢角的白髮照得發亮。她的手還在往灶膛里添柴，動作不急不緩。
「嗯。」他說，「都挺好的。」
貝貝把蘑菇洗好遞過來，唐雅接過去直接扔進鍋里。油鍋滋啦一聲響，香味騰起來。唐雅一邊翻炒一邊回頭對霍雲兒說：「阿姨，您嘗嘗這個鹹淡夠不夠？」
霍雲兒湊過去嘗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吃。」
唐雅得意地笑了一聲。「那當然，我師父以前做飯可好吃了，我學了不少。」
霍雲兒看著她，眼神柔和。「你師父……也是唐門的？」
唐雅翻炒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嗯。我師父是上一代門主。他走了之後，唐門就剩我和貝貝了。」
霍雲兒沒有追問。她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撥旺了一些，輕聲說：「人多一點，吃飯熱鬧。」
唐雅沒有接話，但翻炒的速度快了幾分，嘴角一直翹著。
晚飯做好了。四個人圍坐在那張缺了腿的木桌旁邊。臘肉炒干蘑菇、白麵條、一碗素菜湯。不算豐盛，但熱氣騰騰。
霍雲兒端著碗，看著桌上多出來的三張臉，一時間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沒有和這麼多人一起吃飯了。兩年多來，她一個人守著昏睡的兒子，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有時候一碗米湯就能對付一天。
「阿姨，您吃這個。」唐雅把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夾到她碗裡。
霍雲兒回過神來，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臘肉，點了點頭。「謝謝。」
貝貝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一些。他放下筷子，對霍雲兒說：「阿姨，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霍雲兒抬頭。「你說。」
「我們想帶小師弟去史萊克學院。」貝貝說，「唐門有一個免試名額，霍雨浩已經加入了唐門，這個名額正好給他。史萊克是大陸第一魂師學院，在那裡他能得到更好的培養。」
霍雲兒沉默了一會兒。她看了看霍雨浩，又看了看貝貝和唐雅。
「要去多久？」
「看他自己。」貝貝說，「史萊克外院是十二年制。如果他能堅持下來，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霍雲兒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撥。過了幾息，她抬起頭，看向霍雨浩。「你想去嗎？」
霍雨浩點頭。「想。」
霍雲兒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在公爵府的時候，霍雨浩的眼睛裡總是壓著什麼東西。現在那個東西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光。
她笑了笑。「那就去。」
她轉頭看向貝貝和唐雅。「雨浩就拜託你們了。他年紀小，有些事不懂，你們多教教他。」
唐雅放下筷子，認真地點頭。「阿姨放心，我會把他當親弟弟看。」
貝貝也正色道：「阿姨放心。」
霍雲兒看著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她端起碗，繼續吃飯。臘肉的咸香混著干蘑菇的鮮味在嘴裡化開。她慢慢地嚼著，覺得今天的飯比平時好吃。
晚飯後，唐雅和貝貝主動收拾了碗筷。霍雨浩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鎮子裡零星的燈火。霍雲兒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服。
晚飯後，唐雅和貝貝主動收拾了碗筷。霍雨浩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鎮子裡零星的燈火。霍雲兒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服。
「媽。」
「嗯。」
「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可以嗎？」
霍雲兒縫著衣服，針腳不急不慢。「有什麼不可以的。你以前睡著的時候，我也一個人。現在你醒了，能走能跳了，媽更放心。」
她沒有抬頭，但霍雨浩看到她的眼角彎了一下。
屋裡，唐雅正幫貝貝收拾碗櫃。她一邊擦碗一邊隨口問：「阿姨，您一個人住這裡多久了？」
霍雲兒回憶了一下。「兩年多吧。」
「那您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史萊克城？」唐雅把碗碼好，回過頭來，「我在學院附近租了間小院子，空著一間房。您要是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這樣小師弟也能安心上學，不用老惦記您。」
霍雲兒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看向門口。霍雨浩坐在石階上，背對著她，肩膀窄窄的，在暮色里顯得很單薄。但那個背影比兩年多前挺直了許多。
「我去……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霍雲兒低聲問。
唐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擱，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添什麼麻煩。您去了正好，我還能跟您學做菜呢。小師弟烤魚那麼好吃，肯定是您教的。」
霍雲兒被她拉著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倒是，他小時候就跟著我在灶台邊轉。」
貝貝從屋外走進來，靠在門框上。「阿姨，唐雅說得對。您跟我們一起去吧。史萊克城比青石鎮大，也熱鬧，您在那邊的日子會比這裡好過。」
霍雲兒看了看唐雅，又看了看貝貝。她低下頭，手指在抹布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好。」她說，「我跟你們去。」
貝貝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那明天收拾東西，後天出發。」
霍雲兒轉身去收拾碗櫃，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不少。唐雅在旁邊幫忙，兩個人小聲說著話，偶爾傳來一兩聲笑。
霍雨浩在石階上坐著，聽到了屋裡所有的對話。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夜深了。
霍雲兒和唐雅在屋裡睡了。貝貝在廊下靠著牆閉目養神，呼吸平穩，魂力內斂。霍雨浩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坐下，確認周圍沒有人，也沒有魂力波動。
他把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轉了轉。
戒指微燙。一絲藍色的微光從戒面滲出來，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雨浩。」
菈妮的聲音。清冷，篤定，跟自己剛認識她那時一樣。
「嗯。」
「你母親答應跟你們走了？」
「答應了。」
戒指那頭安靜了一息。「那就好。你不用擔心她了。」
霍雨浩沒有接話。他看著頭頂的月亮。青石鎮的月亮比交界地的要亮一些。
「星門的事怎麼樣了？」他問。
「還在建。」菈妮說，「斗羅星的位面屏障比預想的要厚。但梅琳娜找到了一個薄弱點，在極北之地。如果順利的話，再過幾年應該能穩定下來。」
「孩子們呢？」
「都還好。」菈妮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笑意，「克莉絲汀天天念叨著要見奶奶。雷昂說他要第一個過去，因為他是長子。」
霍雨浩嘴角動了一下。「讓他等著。」
「你自己跟他說。」菈妮的聲音里笑意更濃了，「我可留不住他。對了，星雲非要跟你說話，攔都攔不住。」
戒指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跑動，然後一個軟軟的聲音湊近了。
「爸爸！」
霍雨浩握著戒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霍星雲。他最小的女兒，今年剛六歲。她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奶味，咬字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往他心窩裡鑽。
「星雲。」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再過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呀？」
霍雨浩沉默了一息。「很快。」
「可是菈妮媽媽說『很快』已經說了好多天了。」霍星雲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委屈，「星雲想爸爸了。」
霍雨浩看著月亮。「爸爸也想你。」
「那爸爸為什麼不回來？」
「……爸爸在另一個地方，暫時走不開。」
「那星雲過去找你好不好？」
戒指里傳來菈妮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她說要騎龍飛過去。」
「我騎龍很厲害的！」霍星雲立刻反駁，「媽媽教過我的！」
霍雨浩聽著戒指里母女倆的小聲爭執，嘴角彎了起來。那弧度很淺，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星雲。」他開口了。
「嗯？」
「爸爸答應你，等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了，第一個來接你。」
「……真的？」
「真的。」
霍星雲那邊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把臉埋進被子裡的悶悶的聲音：「那拉鉤。」
「拉鉤。」
菈妮的聲音重新傳來：「她剛才一直沒睡，說要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個時候聯繫？」
「我不知道。」菈妮說，「但她知道。她說爸爸每天都是月亮出來的時候打電話。」
霍雨浩沉默了一息。「……她比你聰明。」
「那是當然。」菈妮的聲音里有一絲很淡的笑意，「我的女兒。」
梅琳娜的聲音從戒指里傳來：「雨浩，你那邊怎麼樣？身體適應了嗎？」
「適應了。魂力修煉也入門了。」
「那就好。」梅琳娜頓了一下，「你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鬆快了一些。」
「這邊的人，挺好的。」
「那就好。我這邊在準備星門的事，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跟你通話。但菈妮會一直在。」
「注意安全。」
「嗯。」梅琳娜頓了一下，「別一個人扛。」
「知道。」
戒指里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霍雨浩把戒指貼在胸口，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然後精神海里響起了天夢冰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