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啊。」
霍雨浩沒動。
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從深處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意識。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哥剛才聽到了。」
「聽到什麼了？」
「你那個戒指。那個叫菈妮的。還有梅琳娜。還有……那個叫你爸爸的。」
霍雨浩沉默了一息。「嗯。」
「你結婚了？」
「嗯。」
「還不止一個？」
「嗯。」
天夢冰蠶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它的精神力在精神海里來回遊盪，像是在消化什麼巨大的信息。
「哥之前看你那個蒼藍色的靈魂就覺得不對勁。」它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到失語的恍惚，「二十四五歲的外貌，滿身是傷，一看就是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仗的老怪物。哥以為你就是個特別能打的人類。結果你——你有老婆，好幾個。還有孩子，好幾個。那個叫你爸爸的，是你最小的？」
「最小的女兒。霍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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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星雲。」天夢冰蠶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發飄，「你今年才十三歲。」
「在這個世界是十三歲。」
「在你那個靈魂的世界裡，你多少歲？」
霍雨浩想了想。「加起來……大概一百多歲。」
「一百多歲，好幾個老婆，好幾個孩子。」天夢冰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恍惚，重複了一遍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你的靈魂在外面打了一百多年的仗，回來才十三歲。然後你每天晚上偷偷跟老婆打電話。你那個小女兒叫你爸爸的時候，你聲音都變了。」
它停了一拍，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扭捏，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開口。
「那個……雨浩。」
「嗯？」
「哥想問你個事。」
「說。」
「你……你怎麼找到老婆的？」
霍雨浩偏了偏頭。
「哥在星斗大森林地底待了一百萬年，連個母蠶都沒見過。」天夢冰蠶的聲音里多了一股幽怨，「哥這輩子就顧著修煉了，修煉修煉再修煉，結果修到百萬年，被人抓了當補品。哥這輩子連戀愛都沒談過。哥不想一輩子就這麼單著。」
「你有目標了？」
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在精神海里扭捏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冰帝。」
「冰碧帝皇蠍？」
「嗯。」天夢冰蠶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激動，但那種激動底下壓著一層很沉的、不太敢碰的東西，「極北三大天王排第二，十大凶獸排第七，四十萬年修為。哥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隔著一條冰縫看見的。」
「跟我說說她。」
「她剛從冰層下面鑽出來。哥躲在冰縫的另一邊，只露出半個頭，大氣都不敢出。她身上有兩種顏色，冰白和碧綠。冰白是她的外殼，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活著的鎧甲，每一層都在月光底下反光，反出來的光偏綠，像是她的血在發光。碧綠是她的眼睛和尾巴。她的尾巴有六節，每一節都是碧綠色的，末端翹起來的時候像一把鐮刀。」
「她看到你了嗎？」
「看了。」天夢冰蠶的聲音低了一些，「她轉過頭看了哥一眼。哥那時候修為幾十萬年了，但實力連萬年魂獸都打不過，縮在冰縫裡，渾身發抖。她看了哥一眼，沒說話，轉過頭走了。哥在原地待了很久，腿都麻了。」
「後來呢？」
「後來哥又見過她一次。那次她化成人形。」天夢冰蠶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激動，「她在冰原上走，一頭墨綠色的長髮拖到腰以下，走在雪地里，頭髮掃過雪面，掃出來的痕跡是綠的。哥從冰洞裡往外看，看見她的臉。下巴很尖，皮膚白得像雪，兩邊臉頰各有四道碧綠色的魔紋。她走路的步子很穩，像是腳下踩的不是冰，是王座。」
「你跟她說話了嗎？」
「沒有。」天夢冰蠶的聲音一下子蔫了，「哥那時候躲在冰洞裡，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離哥大概只有幾十米。哥看著她走過去，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冰原盡頭。哥那天在冰洞裡待了一整夜，什麼都沒做，就是待著。」
「為什麼不去？」
「哥不敢。」天夢冰蠶說，「哥那時候修為不夠，配不上她。哥連跟她說一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後來哥被星斗大森林那幫傢伙抓了，困在中心當補品。哥那時候想，哥這輩子就這樣了。哥這輩子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說過，就要死在地底了。」
它停了一拍。「但哥現在遇到你了。哥想問問你，你是怎麼做的？」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月亮。月光很亮，照在他臉上，也照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
「你想聽什麼？」
「哥不知道。」天夢冰蠶的聲音很輕，「哥就是想聽聽。你那些老婆，你是怎麼跟她們在一起的。哥想學。」
霍雨浩沉默了一會兒。
「我做過一件錯事。」他說。
天夢冰蠶沒有插話。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夠強，就能保護好所有人。」霍雨浩的聲音很平，「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我變強了，但我沒能保護好她們。」
他頓了一下。
「梅琳娜，她燒了樹。那棵樹很大，火燒到樹冠，燒了很久。她站在火里，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我很久之後才知道她說了什麼。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摔了下去。」
「菈妮，她被殺了。我在廢墟里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軀殼已經空了。我握著她的手，溫度一點一點消失。那天晚上我在廢墟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至少我以為我能往前走。」
「瑟濂，她變成了一個球。懸在我們共枕過的床旁邊的角落裡，所有的記憶都被碾碎了。我把她帶走了，但她已經回不來了。」
「澤拉雅絲，她自殺了。她死的時候不知去了哪裡。她只留下一封信，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米莉森，她在聖樹下的腐敗湖裡開了花。很漂亮。猩紅色的。我跪在旁邊哭了很久。」
天夢冰蠶安靜地聽著，精神力縮得很小。
「我試過挽回。」霍雨浩說，「我找到了一條路，重新來過。但那條路比我想的要窄。我想救梅琳娜，結果自己墮落為顛火之王燒死了別人。托雷特、亞歷山大、涅斐麗、毒島、特拉戈斯、沐恩萊特、安帕赫。他們本來不用死的。我為了救一個人，害了更多人。」
「那時我明白了。失去她們是什麼感覺。」
霍雨浩停了一瞬，深吸了口氣。
「不是刀割。不是火燒。是你站在一個地方，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了。你伸出手，沒有人接。你說話，沒有人聽。你活著，但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你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找一個理由起床。但那個理由沒了。」
「我那時候已經絕望了。意識快散的時候，是菈妮拉住我。她用她最後的月光把我送回了事情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三歲的手，瘦弱，蒼白，沒有刀疤。
「你想知道我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天夢冰蠶點頭，精神力微微晃動。
「菈妮坐在魔法塔頂上的時候，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帽子上。我坐在下面看她，覺得時間過得很慢。那種慢，是好事。梅琳娜在火堆旁邊添柴的時候，火光照在她臉上。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那種安靜，也是好事。」
他頓了一下。
「瑟濂教我魔法的時候，總是嫌我笨，但她從來沒有趕我走過。澤拉雅絲笑的時候聲音很大，整個官邸都能聽到。米莉森走路的時候步子很輕，像是鳥在飛。」
「這些事，我以前覺得理所當然。後來沒了，才知道那不是理所當然。」
天夢冰蠶好一會兒沒說話。
它的精神力在精神海里來回遊盪，像是在消化什麼很大的東西。然後它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哥以前覺得，哥這輩子就這樣了。在星斗大森林地底當補品，被吸乾，然後死掉。哥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說過。哥有時候想，要是當初在極北之地的時候膽子大一點，哪怕就大那麼一點點，走過去跟她說句話，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它停了一拍。
「哥知道她喜歡雪帝。哥看得出來。但哥就是想試試。就算她不理哥，就算她看不上哥，哥也想讓她知道，極北之地有一隻冰蠶，惦記了她幾十萬年。」
霍雨浩安靜地聽著。
「哥剛才聽你說那些話的時候，覺得哥跟你比，哥這點事算不了什麼。」天夢冰蠶的聲音有些遲疑，「所以哥想試試。哥不想再縮著了。哥已經縮了一百萬年，不想再縮了。」
霍雨浩看著月亮。
「你想讓我幫你什麼？」
「哥不知道。」天夢冰蠶說，「哥現在是個魂環，沒有身體。但哥好歹是百萬年魂獸。哥的十道封印解到一定程度，就能化形。哥想去找她。就算她喜歡雪帝，哥也想當面跟她說一句話。」
它頓了一下。
「你幫哥。」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聽了一會兒夜風。
「好。」他說。
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在精神海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了一根火柴。
「真的？」
「嗯。」
「哥謝謝你。」天夢冰蠶的聲音有些激動，又有些遲疑，「哥剛才聽你說那些話的時候，覺得你肩上背著很重的東西。哥不想給你添麻煩。但哥真的——」
「不用說了。」霍雨浩打斷它，「先修煉。等我們有能力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再說這些。」
天夢冰蠶縮了回去，但精神力比之前亮了一些，縮在角落裡，像是在消化什麼很大的決定。
霍雨浩把戒指收進衣領深處，貼著胸口放好。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把意識沉入經脈中，繼續運轉玄天功。精神海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魂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的聲音。
月光照在青石鎮的矮房上，照在廊下閉目養神的貝貝身上，照在屋裡並排躺著的霍雲兒和唐雅身上。霍雨浩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呼吸平穩。
夜很安靜。
第二天一早，霍雲兒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霍雨浩從廊下睜開眼的時候，灶台那邊已經傳來了動靜。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母親正蹲在地上往一個舊布包里塞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底，那塊缺了角的木梳。東西不多，一個布包就裝完了。
她蹲在地上，把布包攏了攏，又解開，重新攏了一遍。動作很慢。
「媽。」
霍雲兒抬頭看了他一眼。「醒了？小雅還在睡，你小聲點。」
「東西收拾好了？」
「嗯。」霍雲兒站起來，把布包放在桌上，「就這些。別的都是房東的東西，帶不走。」
霍雨浩看了看那個布包。很小，很輕。
一個女人在公爵府待了十幾年，離開的時候只帶走了一個布包。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去把布包拿起來，塞進了二十四橋明月夜。
「走吧，先吃早飯。」
唐雅和貝貝陸續醒了。唐雅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霍雲兒在灶台前忙活，立刻湊過去幫忙。貝貝去院子裡打了一趟拳，回來的時候精神抖擻。
早飯是昨晚剩的臘肉蘑菇面，霍雲兒熱了熱，又烙了幾張薄餅。四個人圍著小木桌吃了一頓，然後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霍雲兒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矮房。灶台，木桌，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床。她住了兩年多的地方。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把門帶上。
「走吧。」她說。
青石鎮很小，他們很快就走到了鎮口。老槐樹底下停著一輛租來的馬車，是貝貝昨晚讓鎮上驛站的夥計提前備好的。車廂不大，除了霍雲兒幾人都有儲物魂導器，所以沒有行李，坐四個人綽綽有餘。
貝貝幫霍雲兒上了車，唐雅跟著鑽進去。霍雨浩坐在車轅外面，和車夫並排。貝貝本也想坐在外面，但唐雅拽著他袖子把他拉進去了，說「你昨晚沒睡好，進來眯一會兒」。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鎮口的碎石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霍雨浩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青石鎮。矮房越來越小，漸漸縮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最後被道路兩旁的樹叢擋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前方。
路通向西南方向，穿過星羅帝國的幾座小城，再過一條大河，就是史萊克城。貝貝之前跟他說過，正常腳程要走七八天。馬車快一些，大概四五天能到。
「小師弟。」貝貝從車廂里探出頭來，扔給他一個水囊，「路上渴了喝。」
霍雨浩接住水囊，掛在腰間。馬車走得很穩，靈眸感知到周圍幾十米內沒有異常。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路面上。
車廂里傳來唐雅和霍雲兒的說話聲。唐雅在問霍雲兒年輕時的事，霍雲兒說得斷斷續續的，偶爾傳來兩聲笑。貝貝似乎真的靠著車廂睡了，很安靜。
霍雨浩坐在車座上，靈眸微微亮著，替全車人警戒。
馬車駛過一片開滿野花的草坡。霍雨浩看著路邊的花，第一次開始暢想自己在這裡的未來。
星雲說她想看星星。斗羅大陸的星空，和交界地的確實不太一樣。
等他在史萊克安頓下來，先把母親安置好，然後想辦法讓菈妮她們過來。星雲說要第一個來，老大不同意。到時候得讓菈妮拿主意，他可是唱白臉的那個。
他想了一會兒，收回思緒，專心趕路。
馬車繼續向前，駛過草坡，駛過溪橋，駛過一片又一片陌生的田野和樹林。天很藍，風很輕。霍雨浩坐在車轅上，第一次覺得斗羅大陸的路，好像沒有那麼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