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艾倫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喚醒。
他從地鋪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教堂的鐘聲和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提醒他,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壁爐里燒開的熱水,把毛巾燙了一遍,然後仔細地擦洗了臉和手。
在衛生條件堪憂的1860年,任何一點小小的清潔習慣,都可能在關鍵時刻救他一命。
「威廉士先生,你的早餐。」樓梯口傳來了哈德遜太太的聲音。
艾倫走了過去,接過她遞下來籃子,裡面裝著塊黑麵包和一杯牛奶。
這是租金里包含的,也是艾倫特意要求的,他需要確保食物和飲水的來源絕對乾淨。
「謝謝您,夫人。」
「記得把籃子送上來。」哈德遜太太說完,便轉身走了。
吃完早餐,艾倫走出了地下室,他現在需要信息,來確認這個時代脈搏的跳動。
清晨的鮑厄里區比傍晚時分要「清醒」許多,街道上人來人往,運貨的馬車、行色匆匆的工人,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城市畫卷。
艾倫的目標很明確——報紙。
沒走多遠,他就聽到了一個清脆的童聲在叫賣。
「賣報!賣報!《紐約先驅報》,林肯的最新動向!南方佬要造反啦!」
一個大約十歲出頭、滿臉雀斑的報童懷裡抱著一大摞報紙,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
艾倫叫住了他「嘿…你這裡有幾種報紙?」
報童停下腳步,抬頭熟練地回答。
「先生,我這有《先驅報》《論壇報》和《太陽報》,每份兩美分。您要哪種?《論壇報》罵南方佬罵得最狠!」
「每樣都給我來一份。」
艾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六美分遞給了他。
「好的先生!」
報童眼睛一亮,沒想到遇到這麼大方的顧客。
他麻利地抽出三份不同的報紙,遞給艾倫,還不忘推銷一句。
「先生,您真是個有見識的人!多看報紙才能知道國家大事!」
艾倫接過報紙隨口問道「孩子,你覺得真的會打仗嗎?」
「當然了,先生!」
報童揮了揮小拳頭,臉上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狂熱。
「我爸爸說了,必須把那些蓄奴的叛徒全都吊死在國會山!到時候我就去參軍,當個鼓手。」
看著報童興奮的臉,艾倫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戰爭,在政客的口中是榮耀,在民眾的想像中是冒險,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它只是血腥的絞肉機。
但他沒有說破,只是笑了笑:「聽起來不錯。祝你好運,小傢伙。」
說完,他轉身朝自己的地下室走去。
他沒有在街上停留,因為他知道,這幾份薄薄的報紙里,藏著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東西——未來。
回到地下室,艾倫關上門,將三份報紙在地上攤開。他點燃油燈,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
《紐約論壇報》的頭版頭條,用煽動性的標題寫著:「分裂的陰雲籠罩聯邦!南卡羅來納州的『食火者』叫囂脫離!」
文章詳細描述了南方州議員的激進言論,他們宣稱,如果「黑色的共和黨人」林肯當選總統,聯邦將不復存在。
《紐約先驅報》則相對「客觀」,它分析了南北雙方的經濟矛盾。
「……北方工業主張保護性關稅,以抵禦英國廉價工業品的衝擊。而南方種植園主則依賴對歐洲的棉花出口,他們需要自由貿易。這種根本性的經濟分歧,正將我們的國家推向懸崖邊緣……」
艾倫用從壁爐里撿來的木炭,在「關稅」和「自由貿易」這兩個詞下面重重地畫上了線。
「沒錯,歷史上就是這樣。一切戰爭歸根結底都是經濟戰爭。」
而《太陽報》這種更迎合下層民眾的報紙,則聚焦於一些更聳人聽聞的故事。
「駭人聽聞!維吉尼亞州逃奴被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鞭笞致死!這就是我們『同胞』的所作所為嗎?」
報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在驗證艾倫的記憶,都在告訴他,歷史的車輪正沿著他所熟知的軌跡滾滾向前。
戰爭已經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何時、以何種方式爆發的問題。
「按照歷史,林肯將在11月當選。」艾倫的手指划過報紙上林肯的名字。
「然後,南卡羅來納州會在12月宣布脫離。明年4月,薩姆特堡的炮聲就會響起。」
回憶著腦海中美利堅歷史上發生的事情,艾倫輕聲呢喃著。
「軍隊將迅速擴充,從現在的區區一萬多人,擴充到數十萬,甚至上百萬。這麼多張嘴要吃飯,後勤將是聯邦政府最頭疼的問題。」
「對我而言這是個機會。」
他拿起一塊木炭,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罐頭食品』。
「或許我能為他們提供答案,一個能讓他們付高價的答案。」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地下室里來回踱步,大腦高速運轉,一個清晰的計劃正在形成。
「做罐頭首先是技術,現在的罐頭製作工藝太原始了,鉛焊封口,不僅效率低,還容易導致重金屬中毒。我想想…或許可以改良它,用雙重卷邊技術,這不複雜,只需要一些定製的工具。」
「其次是原料。牛肉、豬肉、豆子……戰爭一旦開始,這些東西都會漲價。我必須在戰爭全面爆發前,買下一批廉價而穩定的貨源。」
「最後則是銷路,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的產品直接進入軍方高層視野的契機。」
他將寫著計劃的紙條扔進壁爐,火苗瞬間將其吞噬。
在這個時代,秘密必須爛在心裡。
看著跳動的火焰,艾倫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腦海中所有的知識、所有的記憶,都轉化成了清晰可行的步驟。
他站在這條奔流不息的歷史長河的起點,手中握著一張通往未來的地圖。
「既然有了計劃,那麼便開始執行吧。」
他吹滅油燈,推開門再次走入喧鬧的紐約街頭。
第一站是這個城市裡大大小小的當鋪、鐵匠鋪和廢品站。
他要用剩下的67美元,打造出第一台印鈔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