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紐約聯合聯盟俱樂部。
那間終日被雪茄菸霧和密謀籠罩的私人房間裡,氣氛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屠夫科根,這位東部鐵路聯盟在芝加哥的「白手套」。
正像一條喪家之犬,站在房間的中央,渾身不住地顫抖。
他將艾倫在餐廳里的那番話,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了他的主子們。
「……他說,他現在是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大股東。還說再下一次,就不是報紙輿論報導。」
科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房間裡,一片死寂。
「謝特,表子養的愛爾蘭雜種。」
「他以為憑一句話就能嚇倒我們?」
代表賓夕法尼亞鐵路的那個胖子董事,狠狠地將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不見得是在嚇唬,要知道這個愛爾蘭雜碎可是罐頭大王,而且和軍部關係很好。」
一直沉默不語的聯盟主導者斯隆先生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陰鷙,但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凝重。
從亨德森電報得知對手變成艾倫後,他派人去打探了對方底細。
大概推算,對方的食品公司每個月都能有近一萬美元淨收入,資產至少幾十萬美元,這可是個大敵。
何況還接二連三拿下軍部後勤訂單,這不是秘密。
「而且他真的在幾天內,就拿下了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大股東。我的線人,已經從公司的股東會裡確認了這個消息。」
「法克魷,這才多久時間,怎麼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斯隆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我們都小看了這個新興富豪,也小看了里夫斯那個老頑固。以為一場大火就能讓他們屈服。沒想到,卻是親手把里夫斯推進了那個罐頭大王的懷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不然直接幹掉那小子?」
「NONONO查理,對於比我們弱的人我們可以隨便欺辱,但是對於已經能上桌的人,這種方法不可取。」
斯隆搖頭拒絕了胖子查理的提議,畢竟對方資本實力不弱了,身後還有軍部。
「我們能做的,對方也能做,你是想讓大家每天都陷入恐慌嗎?」
「而且……他不是想玩資本遊戲嗎?」斯隆冷笑一聲。
「那就陪他玩!立刻通知我們在芝加哥的經紀人,開始在市場上收購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股票。那個小子有三成股份,里夫斯自己有三成。
我不相信他們的聯盟牢不可破。
只要我們拿到剩下的四成就是最大股東,到時候那個小子會明白跟誰合作最好,會有機會的各位。」
……
芝加哥,艾倫的酒店套房內。
查爾斯·里夫斯,這位鐵路公司的總經理已經完全進入了盟友的角色。
「艾倫。」
他對艾倫的稱呼,已經非常自然。
「你的名字和三成股份,明天將正式地出現在公司的股東名冊上。」
「謝謝你了,查爾斯。」
艾倫擁抱致謝後,將一份由布萊克伍德剛剛送來的,最新股市報告推到了他的面前。
「但是現在,查爾斯,我們的敵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里夫斯拿起報告,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該死……他們又開始買公司的股票了?而且,出價比市場價高了整整一成!」
「沒錯,他們反應過來了,現在想用他們雄厚的資本,來和我們爭奪公司的控制權。」
「那該怎麼辦……」
「當然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艾倫吸了一口雪茄,嚷雪茄的香氣在口腔中散發,然後吐出。
「他們的錢更多,如果我們像普通商人一樣,在交易所里和他們競價,那我們必輸無疑。」
艾倫看了一眼裡夫斯,又看了下布萊克伍德。
「我們要儘快結束這場比拼,用一種最快也最省心的方式。」
「布萊克伍德。」
「有什麼需要嗎,威廉士先生。」
「當然……我需要你以我的名義,向整個芝加哥的證券市場,發布一份公開的『要約收購』。」
「要約收購?」
即便是布萊克伍德,聽到這個詞也愣了一下。
這是一種在歐洲開始出現,但在芝加哥這個粗獷的市場裡,還極為罕見的,高級金融玩法。
「是的。」
艾倫見里夫斯還有些不明白,於是解釋道。
「不用在市場上偷偷摸摸地買了,直接向所有持有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股票的股東,發出公開的收購邀約。」
「每股報價四美元。」
「四美元?!」
里夫斯失聲叫道,有些不可置信,要知道這可是之前下跌時的兩倍。
「可是艾倫,現在的市場價,已經被他們炒到了三美元!四美元,那些股東未必肯賣啊!」
「不,他們會賣的。」
艾倫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布萊克伍德都感到心寒的笑容。
「因為,我們的這份要約,還有一個附加條件。」
「那就是,這份要約在我成功收購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票後,立馬作廢。」
布萊克伍德的眼睛,瞬間亮得如同黑夜裡的兩盞明燈。
他瞬間就明白了艾倫這個計劃的內核。
「天哪……」他喃喃自語,「威廉士先生,您……您這是在,綁架所有的中小股東!」
艾倫吐出一個煙圈,語氣帶著無所謂。
「或許吧。」
「不是,你們在打什麼啞迷,他們都不賣的話,你怎麼可能收購到百分之五十一股份。」
里夫斯皺著眉頭看著兩人唱雙簧,有些不明所以。
「不不不,里夫斯先生,威廉士先生這個神奇的方案,等於是在告訴所有的小股東。
現在,有一個機會能讓你們以四美元的高價,賣掉你們手中的股票,安全離場。
里夫斯先生,要知道不可能所有持有股票的人都不會賣,總有那麼一些急用錢,或者不看好公司的人存在。
而當這些人大張旗鼓的售賣股票的時候時候,那些遲疑不定的人也會跟上。
因為他們不敢保證以後還會有這個價格出現,所以選擇落袋為安。
而那些觀望,想待價而沽的股東,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賣出股票,他們也會擔心威廉士先生滿足後不再收購。
因為他們很清楚對方願意出高價收購公司股票,就是因為想要爭奪控制權。
但是如果公司被控股了,那麼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也就不會再收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收購了。」
布萊克伍德的情緒略顯激動,開始手舞足蹈。
「這是一種利用群體心理,製造『囚徒困境』的陽謀!」
「啪啪啪……分析的很精彩!」
艾倫含笑的拍著手掌而後轉向里夫斯。
「這件事還需要你,查爾斯,來為這場陽謀加上最後一道保險。」
「啊?噢……我是說需要我做什麼?」
已經聽傻的里夫斯有些呆滯,然後問道。
「以你個人和公司總裁的名義,向你所有的股東寫一封公開信。」艾倫說道。
「在信里,用最誠懇的語氣告訴他們,你,查爾斯·里夫斯,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完全百分之百地支持並背書,我艾倫·威廉士的這次收購要約。」
「你要告訴他們,與我的合作是這家鐵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未來。要懇請他們為了公司的存續,也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接受我的報價。要用你那『誠實』的信譽,來為我做最後的擔保。」
里夫斯看著艾倫,久久沒有說話。
明白艾倫計劃後的他知道,一旦他寫了這封信,就等於是親手將自己奮鬥了半生的事業,送到了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但是,他也明白這是唯一能讓這家公司活下去的方法。
最終他沉重的點了點頭,「好,我寫,但是答應我艾倫,一定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of course,查爾斯,我們會是很好的夥伴,我保證!」
當晚,布萊克伍德調動了他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在第二天一早,就將那份充滿了魔鬼般誘惑力的「要約收購」公告,貼滿了芝加哥交易所的每一個角落。
福勒則將里夫斯那封充滿了悲情和理想的「致股東的公開信」,用最大號的字體,刊登在了《芝加哥每日真理報》的頭版。
而在紐約,凱薩琳也接到了艾倫的電報。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將公司帳面上最大的一筆,總額為兩萬美元的資金,電匯到了芝加哥布萊克伍德的指定帳戶。
(這裡說明一下,1861年電匯還沒有成熟,但電報技術很成熟,所以提前十幾年將電匯成熟。還有要約收購這個不是正經的,算是善意的公開收購。)
一場針對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總反攻,在這一刻正式打響了。
整個芝加哥的金融市場,都因為艾倫這套聞所未聞的組合拳,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與震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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