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學院，在紐約的上城區，像一座與世隔絕的象牙塔。
古老的常春藤，爬滿了紅磚砌成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書籍、青草和知識混合的寧靜味道。
這裡與艾倫那座充滿了蒸汽與汗水的工廠，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凱薩琳坐著一輛並不奢華，但卻非常體面的私人馬車，來到了學院的門口。
她向門衛，禮貌地詢問了阿里斯·索恩博士的實驗室所在。
「索恩博士？」
門衛是一名在這裡工作了半輩子的老人，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年輕女士。
「女士，他在西翼副樓的地下室。您找他有事嗎？我得提醒您，那裡可不是您這樣體面的人該去的地方。有時候，裡面會傳出一些……奇怪的味道。」
「謝謝您的提醒，我只是去拜訪一位老朋友。」
凱薩琳微笑著，遞上了一枚銀幣。
在找到了那間位於地下室的實驗室後，凱薩琳才明白，門衛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一股混合著硫磺、酒精和某種未知有機物發酵的複雜味道，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她輕輕地，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一些玻璃器皿，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響。
她又敲了敲。
「門沒鎖！」
一個很不耐煩的，帶著學者式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如果是來催繳費單的，就把它從門縫裡塞進來！」
凱薩琳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這間實驗室，比艾倫最初的那個地下室作坊還要混亂。
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和稿紙。
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奇形怪狀的燒瓶和蒸餾器，很多都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而在實驗室的中央，一個穿著沾滿各色污漬的白大褂，頭髮如同鳥窩一樣凌亂，戴著一副厚厚眼鏡的男人，正全神貫注的盯著一個正在沸騰的綠色液體。
顯然，他就是阿里斯·索恩博士。
「你好，索恩博士。」凱薩琳開口道。
索恩博士，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我說了，催繳單放桌上就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燒瓶。
「該死的，就差一點點。溫度還是不夠穩定。如果我能有一個恆溫的油浴鍋……」
「或許，我們可以為您提供一個，博士。」凱薩琳聲音很平靜的說道。
這句話終於讓索恩博士有了反應。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透過厚厚鏡片顯得有些失焦的眼睛，警惕地看著眼前這位，與這個混亂環境，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你是誰？」
「我叫凱薩琳·奧布萊恩。」凱薩琳自我介紹道「我代表威廉士食品公司，前來拜訪您。」
「食品公司？」
索恩博士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屑和厭煩。
「我再說一遍，我對如何讓你們的香腸能多放幾天，沒有任何興趣。請你立刻離開我的實驗室 不要打擾我的工作。」
「我想你誤會了博士，我不是為了香腸而來。」
凱薩琳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但依舊不卑不亢。
「我來，是為了和您探討一下，關於酶促褐變和有機物在無氧環境下，非腐敗性分解的一些問題。」
凱薩琳的口中，說出了兩個，足以讓任何一個門外漢，都聽得雲裡霧裡的，專業的化學術語。
而這兩個術語，正是索恩博士最近那篇備受爭議，關於食物保鮮的論文裡，最核心的兩個關鍵詞。
索恩博士，徹底愣住了。
「你看過我的論文？」
「是的，博士。」
「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看過後讓我拜讀的。他認為，您那篇被學院董事會評價為『缺乏實際商業價值』的論文，是本世紀以來，在食品科學領域最偉大的一篇傑作。」
「他認為，您的理論是解決一個價值數百萬美元難題的唯一鑰匙。」
索恩博士，這位因為自己的理論不被主流學界理解，而被壓抑了多年的天才，在這一刻，他的防線被凱薩琳這番話，輕易地攻破。
「你的老闆……」
他扶了扶眼鏡，語氣變得不那麼尖銳了。
「聽你剛剛介紹應該是做罐頭的商人，他能看懂我的論文？」
「他不僅看懂了，博士。」凱薩琳繼續說道，「而且，他派我來，就是為了將您的理論變成現實。」
她將艾倫的提議，和盤托出。
「……我的老闆，威廉士先生，願意以他個人的名義全額出資，為您建立一間全新、獨立的化學實驗室。」
「實驗室的規模，將比您向校董會申請的更好。所有的設備，都將從歐洲為您採購最頂級的。您的研究經費，只要合理都會批准。」
索恩博士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在這間實驗室里，您將擁有相對不受任何干涉的研究自由。您可以繼續那些，關於發酵和有機物變性的研究。」
「代價呢？」
索恩博士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代價，或者說條件有兩個。」
凱薩琳的語氣，變得商業而清晰。
「第一，您在進行您自己研究的前，需要先幫助我們公司，解決一些實際的技術問題。比如水果罐頭的長期保鮮，煉乳的提純等等。」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凱薩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關於智慧財產權。您在實驗室里，所取得的任何研究成果，您都將擁有唯一的學術發表權。您可以將它們寫成論文，發表在任何一本科學期刊上。所有的學術榮譽都將只屬於您，阿里斯·索恩博士一個人。」
見索恩博士臉上露出滿意之色，凱特琳繼續補充道。
「但是……」
「這些研究成果的所有商業使用權，將屬於威廉士食品公司。」
索恩博士來回地踱著步，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學院給了他榮譽和身份。
但卻吝嗇於給他實現夢想的，哪怕一點點資金。
而眼前這個商人代表，他要的是自己未來所有可能產生的「金蛋」。
但對方給的，卻是能讓自己孵出這些金蛋的整個天堂。
「他想擁有我的發明……卻，不想擁有我的名字。」他喃喃自語，「他要金子，卻把所有的榮譽，都留給了鍊金士。」
「博士，我的老闆是一位商人，但非常尊重科學。」凱薩琳回答道。
「他對學術界的聲望，沒有任何興趣。只對用科學來建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商業事業感興趣。而他相信，您的頭腦能為他，提供最堅實的技術基石。」
許久之後，索恩博士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盞煤油燈，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個已經裂了紋的蒸餾瓶。
「我想見一見，這位威廉士先生。」他沙啞地說道。
「當然沒問題。」凱薩琳微笑道，「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博士，原則上，您對我們這份提議是否感興趣？」
索恩博士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走到了自己那塊，寫滿了各種複雜公式的黑板前。
看著那些因為缺少實驗設備，而永遠只能停留在理論階段的構想。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凱薩琳，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奧布萊恩小姐，請轉告你的老闆。」
「阿基米德說，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撬動整個地球。」
「而我阿里斯·索恩，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不會漏水的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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