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阿默爾坐在他那間如同堡壘般的辦公室里,手裡捏著兩封電報。
一封來自內布拉斯加州,他的首席代表巴多用一種近乎於屈辱的口吻,描述了那場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槍擊,以及普拉特河牧場最終的易主。
另一封,則是艾倫·威廉士從紐約發來的,那封充滿了嘲諷,卻又點明了他費城困境的「邀請函」。
他的西部畜牧合作社計劃,已經因為資金鍊的斷裂和威廉士公司的現金攻勢,而徹底崩盤。他精心布置的西部戰線,在一個月內就土崩瓦解。
「威廉士……」阿默爾緩緩地念著這個名字,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浮現出寒意。
看來自己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對手。一個不僅有錢,而且比他更懂得如何運用陰謀和力量的對手。
但阿默爾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他答應了艾倫的會面邀請。地點,由他來定——芝加哥聯合聯盟俱樂部,他自己的地盤。他要在這場最後的牌局上,看一看對方的底牌,也為自己爭取最後的籌碼。
……
當晚,聯合聯盟俱樂部最頂層的私人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芝加哥星星點點的煤氣燈火。房間內,只點著幾盞蠟燭,氣氛壓抑而安靜。
艾倫獨自一人,準時赴約。他沒有帶海耶斯,也沒有帶任何護衛。
阿默爾看著他,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到一絲緊張或不安,但他失敗了。艾倫的從容就像是在自己家的餐廳里等待開餐一樣。
「威廉士先生,你的膽子很大。」阿默爾首先開口,他親自為艾倫倒了一杯威士忌,「敢一個人走進我的城市,坐在我的餐桌上。」
「阿默爾先生,我不是來挑釁的。」艾倫接過酒杯,語氣輕鬆淡然,「而是來解決問題的。畢竟你遇到的問題可不算小。再說,芝加哥可不只是你的地盤。」
這句坦率得近乎於傲慢的開場白,讓阿默爾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很好。」他冷笑一聲,「切斷了我的資金,搶走了我的牛源。真是一場漂亮的突襲。但這並不能打垮我,威廉士先生。我在芝加哥經營了二十年,還有別的銀行和渠道。但你應該知道這場戰爭如果繼續打下去,只會變成一場昂貴的消耗戰,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
「這個說法我同意,」艾倫點點頭,他明白對方也有些怕了,「消耗戰是最低效的商業行為。但這都是你先挑起的不是嗎?當然,我今天來也不是為了繼續戰爭,而是為了提出一份和平的協議。」
艾倫給了阿默爾面子,將桌上的餐巾鋪在腿上,仿佛接下來要談論的不是數百萬美元的生意,而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
「前提是西部畜牧合作社必須立刻解散,草原上的價格戰必須結束。」
阿默爾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接下來的條件。
見狀艾倫繼續道,「其次我的大都會貿易公司,將與你的阿默爾公司簽訂一份為期三年的戰略供應協議。大都會公司在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州的部分合作牧場,將優先、足量地為新的屠宰工廠提供最優質的肉牛。」
這個提議讓阿默爾的眼神出現了真正的波動,這等於是在把他最渴望的東西送到他的面前。
「但作為回報,」艾倫說出了他的條件,「你的加工廠,需要為我們提供最高優先級的屠宰和分割服務,價格以我們雙方商定一個公道內部結算價為準。我們可以分享整個東海岸,以及未來所有新增的軍方訂單市場。我出牛,你出加工能力,利潤我們按比例分配。」
「一個聽起來很公平的提議。」阿默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但是,威廉士先生,你為什麼認為,我會需要你的施捨?就像我說的,我有的是辦法找到新的牛源和資金。」
「因為你沒有時間了,阿默爾先生。」艾倫的回答卻像一把刀,「你的資金鍊確實不止費城一條。但你最大的那筆貸款,應該是來自芝加哥商業銀行,它的背後站著斯隆先生的朋友,對嗎?」
「而我,」艾倫看著他,「是威廉士帝國銀行的主人。我的銀行里,有足以讓芝加哥任何一家銀行都感到緊張的現金儲備。如果我願意,明天一早,整個芝加哥的活牛和商業貸款市場,都會迎來一位最慷慨也最不計成本的新玩家。」
「我或許無法在一天之內打垮你。」艾倫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我絕對有能力,讓你在未來一年裡沒有任何利潤可言。而我,只需要付出一小部分利息的代價。」
「更重要的是,」他補充道,「戰爭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等戰爭結束後軍方的訂單消失,你猜,那些被你用高價『租用』來的牧場主,是會繼續選擇你,還是會選擇我這個,已經擁有了自己牧場、鐵路和銀行的合作夥伴?」
房間裡一片寂靜。
艾倫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打在了阿默爾的七寸上。
他為阿默爾描繪了一幅清晰的圖景。要麼選擇一場必將兩敗俱傷、且自己最終必輸無疑的消耗戰;不然就接受一份雖然看上去有點屈辱,但卻能帶來穩定利潤和更廣闊未來的和平協議。
菲利普·阿默爾,這位芝加哥的屠宰之王,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男人。他明白自己已經輸了,而且輸得心服口服。
良久後,他端起了酒杯。
「威廉士先生,」他說道,「你是個天生的商人。還是穿著西裝,拿著銀行本票的優雅強盜。」
他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但是我必須承認,這是一份好協議。」
他向艾倫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順便多問一句,你就不怕我把你幹掉嗎?」最後阿默爾張了張嘴問道,他實在不敢相信艾倫膽子這麼大。
對於此問,艾倫回以微笑,「阿默爾先生,我從不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別人的仁慈上。」
……
第二天,當艾倫返回紐約時,阿默爾公司與大都會貿易公司宣布達成戰略合作。
那個剛剛成立不到兩個月的西部畜牧合作社,則在一夜之間宣布解散。
返回紐約後艾倫在書房裡,聽著湯姆·海耶斯的匯報。
「BOSS,與阿默爾達成協議是一個非常明智的舉動。」海耶斯評價道,「這不僅穩定了我們最重要的供應鏈,也讓我們得以從西部的泥潭裡抽身,將精力集中在真正的對手身上。」
「哈,沒錯。」艾倫看著地圖,「阿默爾只是一個商人,他追求的是利潤。而斯隆追求的是控制。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湯姆,」艾倫下達了新的指令,「關於賓夕法尼亞鐵路的股權吸納計劃,進展如何?」
「一切順利,老闆。」海耶斯回答,「我們以愛國者投資公司的名義,已經悄悄地持有了百分之一的流通股。數額還很小,但沒有人注意到。」
「不錯。」艾倫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現在芝加哥的戰事已經平息,我需要你儘快收購船隊。」
「然後將愛國者投資公司帳面上,今年累積的所有可用資本,全部投入進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艾倫的指令清晰而堅定,「我希望在其年度股東大會之前,能夠擁有重量級話語權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