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中央鐵路總部。
這棟位於曼哈頓核心區的花崗岩建築，本身就是一座權力的殿堂。巨大的辦公室內，壁爐燒得正旺，但空氣卻比之前的冬日還要冰冷。
斯隆先生，這位東部鐵路聯盟的無冕之王，正看著一份來自芝加哥的加密電報。他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浮現出了難以抑制的怒火。
「叛徒！」
他將電報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向壁爐。紙團在火焰中迅速蜷曲、變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查爾斯·卡特，他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安靜地站在旁邊。他知道，此刻任何勸慰都只會火上澆油。
「菲利普·阿默爾，」斯隆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充滿了背叛感，「我給了他資金和渠道，甚至給了他能將那個愛爾蘭小子扼死在西部的完美計劃。而他卻轉過身和我們的敵人握手言和，變成了他的一條狗！法克魷！」
「先生，」卡特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低沉，「阿默爾的電報里說，威廉士不僅切斷了他在費城的資金鍊，還在內布拉斯加動用了武力。他……他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斯隆冷笑一聲，「那只是弱者的藉口。他只是被那個年輕人的手段嚇破了膽。」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室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被他的鐵軌網絡牢牢掌控的城市。
「我還是小看他了。」斯隆緩緩說道，「之前我以為他只是一頭闖進我們森林裡的公牛。現在看來他是一頭鯊魚，一頭懂得如何利用我們看不見的暗流，來獵殺的鯊魚。」
「他先是在紐約用『英雄』名聲和軍方的合同為自己披上了堅硬的盔甲。然後去芝加哥用金錢和計謀得到一家鐵路公司，然後開始擴大規模，準備和我爭奪鐵路控制權。現在，他又馴服了阿默爾，把我最重要的代理人，變成了他自己的供應商。」
深吸幾口氣，斯隆轉過身，眼中重新恢復了冷酷的決斷力。
「看來第二次交手又失敗了。」他說道，「既然在西部的代理人戰爭已經失敗了，那就把戰場拉回到自己的地盤上來。我要讓他明白，在這片東部的海洋里，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下達了新的指令。
「通知我們所有在五大湖區的航運盟友，哈德遜航運、伊利商船隊……所有和我們聯盟有業務往來的船運公司。給他們發一封信。」
「從今天起，」斯隆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任何敢於為威廉士食品公司，或者查爾斯·里夫斯那條破鐵路運送一磅貨物的船隻，都將被列入我們整個東部鐵路聯盟的永久性黑名單。他們的貨物，永遠也別想再上我們的一節車廂。」
「聽說他想玩水陸聯運是嗎？」斯隆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殘忍的弧度，「那我就把他通往水路的所有碼頭，都給他徹底封死。」
……
與此同時，在伊利湖畔，紐約州的布法羅市。
這座因伊利運河而興起的港口城市，此刻正籠罩在冬日的蕭瑟之中。湯姆·海耶斯裹著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快一個星期了。
他現在的任務，是儘快為艾倫那宏偉的「水陸聯運」計劃，找到一支立刻就能下水的船隊。
經過幾天的調查，他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家名為「伊利星辰」的小型航運公司上。
公司的辦公室，就在碼頭邊一棟被湖風吹得吱呀作響的木樓里。海耶斯推開門時，一股濃烈的菸斗絲和咖啡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名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張航海圖上用鉛筆標註著什麼。他就是伊利星辰的主人，麥卡利斯特船長。
「海耶斯先生。」老人抬起頭，他的聲音像在甲板上被風吹了半輩子一樣，洪亮而沙啞，「我的秘書說，一位來自紐約華爾街的先生想買我的船？」
「不只是船，先生。」海耶斯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充滿了尊重，「我的老闆對您的整個公司以及您本人，都非常感興趣。」
「哼。」麥卡利斯特船長從菸斗里，噴出一口濃煙，「我的船是老了點，海耶斯先生。但它們都是好船，是我親手看著造出來的。我不把它們賣給那些，只想把它們拆了當廢鐵賣的華爾街投機商。」
「我的老闆也不是投機商。」海耶斯將一份文件，推了過去，「他是一個需要船的人。需要一支能把貨物從克利夫蘭，安全、準時地運到紐約的船隊的人。」
那是一份由帝國銀行出具的，資產評估和收購意向書。
「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海耶斯繼續道，「他願意以十二萬美元的現金價格，全資收購您的伊利星辰航運公司，包括您的五艘蒸汽貨船，以及您在布法羅和克利夫蘭的所有碼頭租約。」
「更重要的是，」海耶斯看著他，「他不僅要買您的船，他還要繼續聘用您和您的所有船員。他授權我邀請您出任我們公司新成立的『五大湖航運部』的第一任總監。他需要您的經驗，來管理和擴張這支新船隊。」
麥卡利斯特船長愣住了。他原以為，這又是一場充滿了算計和壓價的無恥交易。卻沒想到，對方開出的，是一個充滿了尊重和誠意的合作邀請。
他看著那份報價，又想了想自己那些因為缺少生意，而不得不賦閒在家的老夥計們。
「你的老闆……我聽說之前買了一家造船廠。」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完全可以自己造新船。」
「因為時間。」海耶斯回答，「我們的貨物，正被堵在路上。所以需要立刻就能揚帆起航的船。而您，船長，是整個伊利湖上，為數不多不屬於東部鐵路聯盟那個該死圈子的獨立船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電報員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船長！剛剛收到的消息！」電報員喊道，「東部鐵路聯盟，向所有航運公司發出了聯合通告！他們……他們要封殺那個紐約的威廉士公司！」
麥卡利斯特船長接過電報，迅速地看了一遍。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看著海耶斯，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看來，你的老闆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或許吧。」海耶斯坦然地承認，「但我的老闆一直都認為，麻煩也意味著機會。」
他看著麥卡利斯特船長。
「現在，船長您有了兩個選擇。」海耶斯的聲音不疾不徐，「您可以拒絕我的報價，繼續守著您這支小小的獨立船隊，然後慢慢地被擠壓至死。或者，」他指著那份合同，「您也可以選擇加入我們，一起向那個龐大的怪物發起挑戰。」
麥卡利斯特船長看著窗外，那片他航行了半輩子的伊利湖，一下子想了很多。
最終他拿起桌上的筆。
「海耶斯先生，」他說道，「回去告訴你的老闆。我討厭壟斷，更討厭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就想決定一條船航向的混蛋。」
「這筆收購，」他重重地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接了。」
當天晚上，兩封電報幾乎在同一時間送達了艾倫的書房。
一封來自芝加哥的里夫斯：「警報！斯隆已發起全行業抵制。所有五大湖區主要航運公司，均已拒絕為我們服務。我們的新航路，在水上被封鎖了。」
另一封，來自布法羅的海耶斯：「伊利星辰航運公司已收購。麥卡利斯特船長同意留任。船隊立刻可以開始運營。」
艾倫看著這兩封電報，一封宣告了封鎖，另一封則宣告了新生。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
他走到凱薩琳身邊，她正在為壁爐添置新的木柴。
「親愛的，」他輕聲說，「戰爭開始了。」
凱薩琳抬起頭，看過信件後眼中有些擔憂，「斯隆的動作好快，他想把我們困死在湖邊。」
「確實很快。」
艾倫看著火焰，眼中閃爍著光芒，「但他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在那片湖上升起了新的旗幟。」
「給海耶斯和里夫斯回電。」他做出了指示，「告訴他們計劃不變，讓麥卡利斯特船長的『伊利星辰號』做好準備。它的第一批貨物將是來自我們西部牧場的牛肉。」
「斯隆想封鎖一條航路，」他最後說道，「而我，將為五大湖區帶來一個新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