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公司的靶場上，硝煙的味道尚未散盡。
那支剛剛經歷了泥水考驗、槍身依然溫熱的「先鋒1863式」步槍，正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在艾倫、米勒、格里菲斯和弗蘭克幾人手中輪流傳遞。
成功的喜悅是短暫的，但它所帶來的震撼卻是持久的。
米勒這位公司的總裁，用他那雙真正上過戰場的手，仔細地檢查著槍機的每一個部件，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敬畏，「這東西……如果在一年前的安提塔姆戰役中，我們能有一個團裝備上它，戰役的結果可能會完全不同。」
「是的。」弗蘭克·科爾的臉上也充滿了自豪，「它的可靠性，超出了我們最大膽的想像。里斯先生的合金鋼，簡直就是個奇蹟。」
里斯·格里菲斯聽著這些讚譽，他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雖然依舊保持著矜持，但眼角眉梢卻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得意。
然而，艾倫卻沒有沉浸在這種成功的氛圍里。他看著那支完美得如同藝術品般的步槍，問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他轉向那位滿手老繭的首席工匠，「西拉斯，這樣一支槍，從頭到尾由你一個人來製作需要多長時間？」
西拉斯·布萊克伍德愣了一下，他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老闆，如果要保證每一個零件都達到今天這支槍的標準，從鍛造第一個螺絲，到最後進行校準，一個熟練的工匠至少需要兩個星期。」
「兩個星期，一支。」艾倫重複著這個數字，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米勒，「米勒，告訴我，聯邦陸軍現在有多少個步兵團？」
「在編的超過兩百個，老闆。」米勒立刻回答，「而且還在不斷擴充。」
「兩百個團。」艾倫的目光，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就算我們把全康乃狄克州最好的工匠都請來，不眠不休地工作。等我們造出足以裝備一個軍的步槍時，這場戰爭恐怕早就打完了。」
他的一番話，像一盆冷水將所有人從技術突破的狂喜中澆醒了。
是啊，他們創造出了一個足以改變戰爭的怪物。但如果這個怪物無法被大規模地複製出來，那它就只是一個鎖在實驗室里的昂貴玩具。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年輕的工程師詹姆斯忍不住問道，「我們不可能降低對精度的要求。」
「當然不能。」
格里菲斯立刻反駁，他的語氣充滿了對自己作品的驕傲，「這支槍的每一個零件，都像鐘錶一樣精密。任何一處微小的偏差，都會導致它在戰場上變成一堆廢鐵。我絕不允許任何不合格的產品刻上我的名字。」
「這個觀點我完全同意，里斯。」艾倫看著他，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先鋒公司不僅不能降低標準，我們還要建立一套，能讓每一支槍都和今天這支原型一樣完美，全新的生產方式。」
他走到靶場旁的一塊空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地上畫了起來。
「米勒，弗蘭克。」艾倫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們還記得，我的食品工廠是如何在一天之內，生產出數萬個一模一樣的罐頭的嗎？」
弗蘭克·科爾的眼睛亮了起來，「沒錯，是您創造的流水線。」
「耶，正是如此，米勒，你作為先鋒公司總裁，說說看怎麼安排？」艾倫看向米勒，打算看看這段時間管理公司有沒有長進。
米勒也不畏懼，兩個多月管理先鋒公司，已經讓他熟悉了工廠，於是很快說道，「BOSS，我覺得先鋒公司也可以用流水線，畢竟一個工匠去負責所有工序太慢，也太浪費了。可以把一支槍的製造，分解成數十上百個最簡單，可以被重複的步驟。」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示意，開始闡述他那超越時代的構想。
「西拉斯，」米勒看向首席工匠，「你最擅長的是熱處理和精密打磨。那麼從今天起，你的團隊就只負責槍管和槍機組件的最後一道工序。你們的任務是把這兩個核心部件的公差，控制在千分之一英寸之內。」
說完後米勒又看向年輕的工程師，「詹姆斯，你和你的團隊負責設計製造各種專用的模具和夾具。要讓一個普通的工人，只需要簡單地操作機器，就能切割出完全符合標準的槍托和護木。」
「而弗蘭克，你的任務是設計這條流水線。從第一塊鋼材進入工廠到最後組裝完成，每個步驟和每個工位，都需要你來安排。要讓零件像河水一般，在這條線上流動起來。」
「這……這不可能。」格里菲斯第一個提出了質疑，他的眉頭緊鎖，「米勒先生，製造一支步槍和封裝一個罐頭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它需要的是經驗，是手感，是一種……藝術。你現在要把這種藝術，分解成一種枯燥的、每個人都只負責擰一顆螺絲的體力勞動。這……這是對工匠精神的侮辱！」
「不，里斯，你錯了。」艾倫搖了搖頭，「這恰恰是對工匠精神的最高尊重。」
「一個偉大的工匠，比如你和西拉斯，你們最寶貴的是什麼？是你們的雙手嗎？不，是大腦。是對技術的理解和創造力。」
「運用流水線標準，你們將成為規則的制定者，標準的監督者。你們的任務是教會機器和普通工人，如何去達到你們的標準。自己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去思考更重要的問題。」
他走到設計室的門口，示意弗蘭克，將另一張一直被鎖在柜子里的圖紙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比「先鋒1863式」步槍，結構複雜的武器設計圖。
「先鋒機槍」。
「這就是之前所說的那個嗎？」格里菲斯看著那由六根槍管組成，通過一個手搖曲柄驅動旋轉的恐怖設計喃喃自語。
「沒錯，這就是你們的下一個挑戰。」艾倫回答，「理查·加特林博士，已經在印第安納波利斯，造出了類似的東西。但他遇到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他的供彈系統，使用的是老式的紙殼彈和獨立的裝填室，極不可靠，在戰場上很容易卡殼。」
艾倫指著自己的圖紙。
「而我的設計，從一開始就將使用和先鋒1863式完全一樣，可靠的黃銅定裝彈。並且，」他指著圖紙頂端一個全新的結構，「它將使用一個可更換、能容納一百發子彈的重力式彈匣，而不是加特林博士那種笨拙的彈斗。」
「它將更輕，更可靠，射速也更快。」艾倫看著格里菲斯，眼中充滿了期待，「但是，要讓這個怪物像鐘錶一樣精準地運轉起來，對材料耐熱和加工精度的要求，將是步槍的數倍。」
「里斯，」艾倫看著他，「你的團隊要把其他精力都投入到這個項目上來。公司需要在其他人還在為步槍的射速而驚嘆時，就為他們，準備好一把能終結所有衝鋒的死神鐮刀。」
里斯·格里菲斯看著那張圖紙，又看了看艾倫，其實他也明白對方說得對。自己不可能把才華，浪費在那些可以被流程和標準所替代的重複性工作上了。
「行吧，誰讓你是老闆呢。」
隨後他轉過身，看著弗蘭克和西拉斯開口吐槽。
「弗蘭克，你那個該死的流水線最好能快點搞定。」
「因為，」他拿起那張機槍的設計圖，「我很快就需要它來生產一萬個，一模一樣的完美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