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那個清晨，送奶工的馬車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報童們揮舞著剛剛印出、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高聲叫賣。
當市民們從報童手中買下當天的《太陽報》和《論壇報》時，整個城市維持了幾周的某種平靜被徹底打破。
「上帝啊！快看這個！」
在一家擠滿了銀行職員和商人的早餐館裡，一位年輕的經紀人指著報紙，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太陽報》說，斯隆先生……紐約中央鐵路的主席，他涉嫌用公司的錢，通過加拿大資助南方的叛亂分子！」
「《論壇報》也登了！」鄰桌的一個棉花商人，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們查到了具體的公司名字和資金流水！還有一張那個南方佬和幾個種植園主的合影！這……這是叛國！」
恐慌，像一種無形的瘟疫，以報紙為媒介，迅速地在整個城市的血管里蔓延開來。
從華爾街的交易大廳，到第五大道的私人俱樂部，再到普通市民的餐桌上，所有人的話題，都聚焦在了這樁聳人聽聞的醜聞上。
而這股恐慌，最先在紐約證券交易所，引發了一場震動。
開市的鐘聲剛剛敲響，交易所那充滿了喧囂和貪婪氣息的大廳里，就爆發出了恐慌性的拋售。
「賣出！賣出紐約中央鐵路的股票！」
「賓夕法尼亞鐵路也一樣！他們是一夥的！快拋掉！」
行情板上，代表著東部鐵路聯盟兩大支柱的股票價格，從剛穩住的價格又開始下跌。
……
在風暴的中心，紐約中央鐵路總部。
氣氛如同火山爆發前的死寂。
「廢物！一群廢物！」斯隆將手中的報紙，狠狠地砸在了辦公桌上。他不是在對任何人咆哮，而是在對自己那疏於防範的過去，發出憤怒的詛咒。
「先生，」他的副手查爾斯·索恩，臉色慘白地匯報導，「交易所那邊……情況很糟糕。開市不到一個小時，我們的股價已經下跌了百分之五。大量的散戶正在拋售。」
「散戶？」斯隆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決斷，「他們只是被嚇壞了的綿羊。真正決定戰局的，是那些躲在暗處的狼。」
他迅速平復了慌亂，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查爾斯，立刻聯繫我們聯盟所有合作的銀行和信託公司！我授權他們，動用公司所有的緊急儲備金，在市場上給我不計代價地買入！穩住股價！我絕不能讓范德比爾特那個老混蛋，用幾張廢紙就搶走我的公司！」
「另外，」他繼續道，「立刻去聯繫《先驅報》的主編！讓他用最大號的版面，發表我們的官方聲明！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場由我們的商業對手，威廉士和范德比爾特，聯手策劃的、卑鄙無恥的誹謗！是對我們這些為聯邦運輸了數百萬噸物資的愛國商人的惡意中傷！」
「最後，」他看著索恩，「立刻發電報給相熟的參議員！我需要他們在國會山為我們發聲！立刻對那些該死的報紙發起『妨礙戰時經濟穩定』的調查！」
……
華爾街，愛國者投資公司的辦公室。
湯姆·海耶斯正看著那台滴答作響的股票行情電報機，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先生，」他的助理約翰尼的語氣帶著一絲緊張，「市場上出現了大量的買單，股價暫時穩住了。」
「當然會穩住。」海耶斯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一頭受了傷的公牛，總會用盡全力去抵擋。這很好，約翰尼。這說明，范德比爾特先生的第一輪攻擊，已經成功地刺痛了他。」
「有發現嗎？」
「他……他好像消失了。」約翰尼有些困惑，「自從斯隆開始回購，范德比爾特先生的代言人就停止了所有的大額買入，只是像我們之前一樣，進行著小規模的吸納。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海耶斯看著窗外那片喧囂的交易所，「我大概知道了，他在等待那顆能徹底打斷斯隆脊椎的子彈。」
……
這顆子彈，在兩天後從華盛頓呼嘯而來。
就在《先驅報》剛剛刊登出斯隆那份義正言辭的「愛國聲明」，就在一些參議員準備在國會發起對「不良媒體」的調查時。
一份由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克拉克，和紐約州參議員康克林聯合簽署的官方文件，被送達了戰爭部和聯邦檢察院。
文件內容很簡單：鑑於近日媒體披露的、關於紐約中央鐵路涉嫌向南方輸送資金的嚴重指控，已對聯邦後勤安全構成潛在威脅。軍事委員會正式請求，由聯邦檢察院牽頭，成立專項調查小組，並由軍方派員協助，立刻對斯隆先生及紐約中央鐵路的相關帳目，進行最高級別的國家安全調查。
這個消息，不是通過報紙，而是通過官方的電報線路，直接傳遞到了紐約的每一家銀行和金融機構。
這，才是真正的最後一根稻草。
紐約證券交易所內，剛剛因為斯隆的回購而稍顯平息的市場，在收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徹底崩盤了。
「天哪！是軍事調查！」
「這不是商業糾紛了！這真的是叛國！」
這一次，恐慌的不再是散戶。而是那些曾經支持著斯隆的銀行家和機構投資者。他們知道，一旦「叛國」的罪名成立，紐約中央鐵路的股票，將在一夜之間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
「賣出！不計價格！全部賣出！」
這一次，斯隆的儲備金，在那如同海嘯般湧來的、來自機構的巨額賣單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先生！完了！」斯隆的辦公室里，財務長的聲中帶著無奈，「芝加哥商業銀行，剛剛通知我們，他們將凍結我們所有的信貸額度！他們……他們要抽貸了！」
斯隆疲憊的坐在椅子上。
而就在這時，他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他的秘書匯報導：「主席先生……樓下……樓下，科尼利厄斯·范德比爾特先生的馬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