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塔努加南翼，一處被當地人稱作「寡婦嶺」的無名高地。
這裡地勢平緩，卻是扼守通往第二步兵旅側翼開闊地的唯一屏障。此刻，它已經被裡德少校變成了一座倉促而堅固的堡壘。工兵們連夜挖掘了三道平行的胸牆，砍倒的樹木被削尖了枝幹，形成了簡陋的鹿砦。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冰冷的雨絲混雜著山間的霧氣，讓能見度不足二十碼。空氣中，充滿了泥土被翻開的腥味和士兵們因為緊張而壓抑著的呼吸聲。
「他們會來的。」
第二步兵旅的老兵們，蜷縮在泥濘的散兵坑裡，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們用油布包裹著自己心愛的「先鋒1863式」步槍，仿佛那能隔絕刺骨的寒意。
但在陣地的中央，那片被裡德少校親自劃定為核心支撐點的位置，氣氛卻截然不同。
二十個由沙袋和原木構築的、間隔十碼的獨立射擊位，如同二十顆嵌入山脊的獠牙。每一個射擊位後面，都架設著一具被雨布嚴密包裹的、造型猙獰的金屬怪物。
科爾·傑克遜和他手下的三十九名成員，正在進行著最後的戰前檢查。
他們的動作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顯得無聲而高效。沒有交談，沒有抱怨，只有金屬部件輕微的碰撞聲和機械上油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托馬斯·里德少校，正站在他一處由幾塊防水帆布撐起的土丘後，用望遠鏡觀察著這群「黑衣人」。
「先生，」他的副官漢森，搓著冰冷的手，低聲說道，「他們看起來……不像我們的士兵。」
「我知道。」
里德的回答很簡短。他們的專注和沉默，以及他們與手中那冰冷武器之間那種近乎於人機一體的協調感，都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
「讓所有連隊都檢查彈藥。」里德放下瞭望遠鏡，「告訴他們，今天，我們只需要守住自己的陣地。把客人留給中央的那些『怪物』。」
清晨六點半，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一陣悠長而悽厲，被士兵們稱之為「狐狸叫」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從對面的薄霧中傳來。
「來了！」陣地上的老兵們，瞬間繃緊了身體。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轟！轟！轟！」
南軍的炮火，以一種遠超昨日的猛烈程度，向著「寡婦嶺」傾瀉而來。呼嘯的炮彈，在聯邦軍的陣地上炸開一團團泥土和黑色的硝煙。這不是試探，這是一場旨在將一切都碾碎的毀滅性炮擊。
「隱蔽！都給我趴下！」里德少校的吼聲，在炮火的轟鳴中顯得有些無力。
炮擊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當炮聲終於停歇時，整個「寡婦嶺」已經被硝煙和塵土徹底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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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沒等聯邦士兵從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鳴中回過神來。
「咿——哈——！」
一陣排山倒海般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吶喊聲，從薄霧中傳來。那是邦聯軍令人聞風喪膽的「銳步之吼」。
緊接著，灰色的浪潮出現了。
數以千計的南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從薄霧中湧出。他們沒有排成整齊的線列，而是以一種狂熱，近乎於野獸般的姿態，向著聯邦軍的陣地發起了決死衝鋒。
「穩住！準備射擊！」里德少校拔出了他的左輪手槍。
「砰！砰！砰！」
陣地的前沿，第二步兵旅超過兩千支「先鋒1863式」步槍，在軍官們的命令下，打出了第一輪齊射。
密集的彈雨，瞬間就在那片灰色的浪潮中，撕開了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南軍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但僅僅是片刻。
在軍官們的瘋狂催促和那種屬於南方人的血性驅使下，後續的士兵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湧來。他們知道，只要衝過這片開闊地，只要熬過北方佬那短暫的火力間歇，勝利就將屬於他們。
「他們過來了！快！裝彈！」漢森上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
然而，就在南軍的衝鋒浪潮，即將拍上聯邦軍陣地那脆弱的堤壩時。
里德少校對著中央陣地的方向，打出了一發紅色的信號彈。
科爾·傑克遜看到了那顆在灰色天空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紅色星火。
他沒有喊叫，只是平靜地，對著他那二十個射擊位上的隊員們，做出了一個簡單的、向下的手勢。
二十塊厚重的雨布，在同一時間被猛地掀開。
二十台「死神的管風琴」，露出了它們那六根冰冷的、閃爍著死亡光澤的槍管。
「自由射擊。」
傑克遜的聲音，被淹沒在了戰場的巨大噪音里，但他的命令，卻通過手勢，清晰地傳遞到了每一個隊員的眼中。
下一秒。
「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前所未有的、如同電鋸切割鋼鐵般的、連貫而沉悶的怒吼，從陣地的中央爆發出來！
二十道由火焰和死亡組成的、持續不斷的鋼鐵洪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橫掃了整個戰場！
那片正在瘋狂衝鋒的灰色浪潮，像撞上了一座由無數顆子彈構築而成的巨型鐵砧。
最前排的南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他們的身體，就在那密集的彈雨中，被瞬間撕扯成了碎片。
血肉、軍裝的碎片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可怕的紅色煙霧。
「銳步之吼」在一瞬間，就變成了充滿了恐懼和不敢置信的悽厲慘叫。
「那……那是什麼？！」
「魔鬼！又是魔鬼的武器！」
南軍的陣線上，徹底陷入了混亂。
他們引以為傲的勇氣，在那道死亡火網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甚至看不見敵人，只能看到自己身邊的戰友，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掃過一樣，成排成排地倒下。
衝鋒變成了潰退。
倖存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步槍，連滾帶爬地向後逃去，他們只想儘快地逃離這片，由一台台不知疲倦的鋼鐵怪物所主宰的人間地獄。
「停火。」傑克遜再次做出了手勢。
槍聲戛然而止。
整個「寡婦嶺」前，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那片鋪滿了灰色屍體的開闊地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里德少校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他看著那片，在一分鐘前還人聲鼎沸，此刻卻已變成一片修羅場的陣地，他的手，在不自覺地顫抖。
他轉過頭，看向陣地中央，那些正沉默地，更換著滾燙槍管和彈藥箱的黑衣人。
「漢森，」他沙啞地開口，「你看到了嗎？」
「是……是的，長官。」
「去，」里德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敬畏和一絲恐懼的複雜神情，「給謝爾曼將軍發電報。」
「告訴他，我們的陣地……」
「……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