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秋天用一場清冷的雨,迎接了來自普魯士王國的客人。
阿爾布雷希特·馮·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站在阿斯特公館酒店套房的窗前,俯瞰著腳下這條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第五大道。
四輪馬車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濺起泥水,匆忙的行人撐著黑色的雨傘,整個城市像一個巨大而混亂的蟻巢,充滿了與柏林截然不同的野蠻生長活力。
「這裡的空氣里沒有紀律的味道,赫爾曼。」他頭也不回地對房間裡的另一個人說道,「只有金錢和匆忙。」
赫爾曼·格魯森,那位來自埃森克虜伯工廠的首席工程師,正戴著一副白手套,仔細地檢查著房間壁爐旁,那根由紐約城市煤氣公司鋪設的黃銅管道接口。他沒有回應,只是用手指在那光滑的接縫處輕輕地划過。
「很不錯的工藝。」他聲音裡帶著讚嘆,「這裡的工匠,似乎並不像他們的城市一樣粗魯。」
「因為鋪設這條管道的人,和邀請我們前來的人,很可能是同一個。」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轉過身,他那雙總是很銳利的藍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屬於軍人的審慎。
「那位威廉士先生,」他繼續道,「派來接待我們的助理,弗羅斯特先生,剛剛送來了明天的日程安排。我們明天一早,將乘坐他的私人火車,前往康乃狄克州參觀他的兵工廠。」
「私人火車?」
格魯森的眉頭微微一挑,「他擁有鐵路公司?」
「是的。」
阿爾文斯萊本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關於艾倫·威廉士商業版圖的公開資料簡介。
「而且不止一家。他甚至還擁有一家銀行,一家食品公司和製藥公司,據說在芝加哥,能讓所有報紙都說同一種話的媒體,以及投資很多企業,包括你看的安裝煤氣管道公司。更別說這次我們來這裡的主題公司。」
他將那份資料,遞給了他的同伴。
「赫爾曼,」他的聲音變得凝重,「在來之前,我以為只是來見一個,碰巧發明了一件新式武器的幸運商人。但現在看來,我們要見的,可能是一頭比我們想像中要龐大得多的怪物。」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當阿爾文斯萊本和格魯森,在弗羅斯特的陪同下,抵達紐約中央車站的私人站台時,一節漆成深藍色,車鑲嵌著黃銅線條的豪華包廂,正靜靜的等待著。
車廂的側面,只有一個簡潔的、由字母「W」變形而成的家族徽記。
站台旁,除了艾倫公司的職員,還站著一位身穿聯邦陸軍藍色制服、氣質沉穩的上校。
「少校先生,格魯森先生。」弗羅斯特彬彬有禮地為他們拉開車門,並介紹道,「這位是來自聯邦戰爭部的戴爾上校,他將作為軍事觀察員,陪同我們一同參觀。」
戴爾上校上前一步,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他的目光在兩位普魯士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歡迎來到美國,先生們。」
阿爾文斯萊本立刻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普魯士軍禮,心中卻是一凜。看來,那位威廉士先生與華盛頓的關係,比情報里描述的還要緊密。
「三位先生,」弗羅斯特彬彬有禮地為他們拉開車門,「請。從這裡到惠特尼維爾,大約需要三個小時。老闆已經在車上等候了。」
車廂內部,與其說是一節火車,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紳士俱樂部。
柔軟的波斯地毯,舒適的天鵝絨沙發,以及一個擺滿了各種酒水和雪茄的小吧檯。
艾倫正坐在一張小桌旁,和先鋒公司的總裁米勒,對著一張地圖討論著什麼。看到客人進來,他立刻站起身。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格魯森先生。」他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主人般的熱情笑容,「歡迎來到紐約。希望昨晚休息得還好。」
「非常感謝您的款待,威廉士先生。」
阿爾文斯萊本與他握了握手,他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艾倫身後那張地圖,上面標記著幾個位於西維吉尼亞州的地點。
「這位是米勒先生,」艾倫為他們介紹,「先鋒公司的總裁。他將親自陪同各位,參觀我們位於惠特尼維爾的工廠。」
格魯森的目光,則立刻被米勒身上那種,只有經歷過血火洗禮的老兵才有的獨特氣質所吸引。
很明顯,眼前這人不是普通的商人。
火車緩緩地啟動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艾倫沒有談論任何關於武器和生意的話題。
他像一個博學的主人,和阿爾文斯萊本聊起了普魯士的古典哲學,又和格魯森探討起了關於高爐熱風技術在煉鋼中的應用。
他展現出的知識廣度,讓兩位來自舊大陸的精英,都感到了發自內心的驚訝。
……
當火車抵達惠特尼維爾鎮時,先鋒公司的生產主管弗蘭克·科爾,早已在車站等候。
「老闆,米勒先生。」他上前匯報導,「歡迎回來。格里菲斯先生和西拉斯先生,已經在車間裡準備好了。」
艾倫點點頭,他轉向他的兩位德國客人,「先生們,歡迎來到我的兵工廠。」
當那座由紅磚和鋼鐵構築的龐大工廠,出現在阿爾文斯萊本和格魯森面前時,格魯森,這位來自克虜伯的天才工程師,第一次,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了不起的布局。」
他看著那幾座通過高架傳送帶相互連接的獨立車間,和那根正在噴吐著滾滾黑煙的巨大煙囪。
「動力,物料,和生產流程,被完美地分開了。這是一個……一個真正懂得工業邏輯的人設計的。」
「這位設計師,現在就在裡面等您,格魯森先生。」艾倫微笑道。
在機加工車間裡,里斯·格里菲斯,這位同樣驕傲的天才,正抱著手臂,站在一台嶄新的普拉特-惠特尼銑床旁。他的身邊,是首席工匠西拉斯·布萊克伍德。
「格魯森先生,」當弗蘭克為兩人介紹時,格里菲斯只是點了點頭,他的英語帶著純正的謝菲爾德口音,和一種毫不掩飾的挑戰意味,「我聽說,克虜伯的炮鋼是歐洲最好的。」
「我們只是更懂得如何與火焰和碳做朋友而已,格里菲斯先生。」格魯森的回答同樣簡潔而自信。
兩位來自不同國家,卻說著同一種「鋼鐵語言」的天才,在這一刻,目光交匯。空氣中,仿佛迸發出了無形的火花。
艾倫沒有打擾他們。因為真正的交流,即將開始。
參觀從步槍流水線開始。當阿爾文斯萊本少校,親自體驗了「先鋒1863式」步槍那無與倫比的射速和可靠性後,他那張總是很嚴肅的臉上,已經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威廉士先生,」他放下那支還在冒著青煙的步槍,「我必須承認,僅憑這支步槍,就已經足以讓我的這次旅行不虛此行了。」
「哦,少校先生。」艾倫笑了笑,「這只是開胃菜而已。」
他示意米勒,將眾人帶往了另一個,戒備更森嚴的獨立測試車間。
當那台擁有六根槍管的「死神的管風琴」,被揭開帆布,暴露在眾人面前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戴爾上校,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而赫爾曼·格魯森,則像看到了聖物一樣,快步走上前,痴迷地撫摸著它那充滿了機械美感的複雜結構。
「米勒。」艾倫下達了指令。
米勒親自走到了機器後面,熟練地裝上彈匣,握住了曲柄。
「噠噠噠噠噠噠——!」
當那道由火焰和鋼鐵組成的洪流,第一次在這些歐洲精英的面前爆發時。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一百碼外,那堵由三層橡木板和沙袋構築的模擬工事,在短短几秒鐘內,就被徹底地撕成了碎片。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那顆在普魯士軍事學院裡,被灌輸了無數關於線列步兵和騎兵衝鋒戰術的大腦,在這一刻,被徹底地清空了。
他仿佛看到了未來,一個屬於普魯士,也屬於整個歐洲的血腥未來。
格魯森則衝到了那台還在散發著灼人熱量的機器前,不顧危險,蹲下身子,研究著那如同瀑布般噴涌而出的黃銅彈殼。
「完美的拋殼……沒有一發形變……」他喃喃自語,像在夢囈,「上帝啊……它的公差……它的材料……」
戴爾上校的臉色,則變得非常複雜。他看著艾倫,眼神中充滿了敬佩,也充滿了深深的警惕。自己今天看到的,是一件絕不應該輕易被任何外國勢力所擁有的東西,也明白戰爭部為什麼派自己過來。
許久之後,阿爾文斯萊本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年輕人。
「威廉士先生,」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有些沙啞,「國王陛下和俾斯麥首相讓我來,是想和您談一筆生意。」
「但現在看來,」他看著那台槍,也看著那座正在轟鳴的工廠,「我們需要談的,恐怕……遠不止是一筆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