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當然，少校先生。」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相信，在工廠的會議室里，我們可以找到一個更溫暖，也更適合深入探討未來的地方。」
……
半個小時後，在先鋒公司的會議室里，氣氛與靶場上的震撼截然不同，充滿了屬於商業與政治的無聲張力。
咖啡的香氣代替了硝煙的味道。
艾倫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的左手邊是總裁米勒，右手邊是生產主管弗蘭克·科爾。
而三位客人，則坐在他的對面。阿爾文斯萊本居中，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普魯士軍官的冷靜與嚴肅。格魯森工程師則像一個坐立不安的學生，他的腦海里顯然還在回放著剛才那場暴力美學的盛宴。而戴爾上校，則像一個沉默的監護人，一言不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聯邦政府的立場。
「威廉士先生，」阿爾文斯萊本開門見山，他的英語清晰而有力，「我需要立刻向柏林匯報。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個初步的方案。普魯士王國希望能夠獲得『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的生產許可，以及與之相關的全部技術專利。」
「我們願意為此，支付一筆讓您滿意的轉讓費。」他補充道，「二十萬美元現金，這是一個非常有誠意的價格。」
要知道現在關於軍工產品，大多數國家基本都是仿製根本沒有專利可言，他們能主動提及專利已經很不錯了，雖然大多數是因為原材料的專利。
那個鋼材，很不凡。
米勒和弗蘭克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二十萬美元，這筆錢足以在康乃狄克州，再建一座規模不小的工廠了。
然而，艾倫只是笑了笑，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輕輕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少校先生，」他緩緩開口，「普魯士的誠意我收到了。但恕我直言，這個提議就像是看上了一位美麗的公主，卻只想用一袋金幣，來買斷她未來所有的肖像權般。這……不太現實。」
「您什麼意思？」
艾倫放下咖啡杯，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的意思是，您剛才在靶場上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台機器。它是一個完整的工業體系的結晶。」
他轉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克虜伯工程師。
「格魯森先生，」他問道，「您剛才，也看到了我們步槍生產線所使用的『普羅米修斯合金』。我很好奇，以克虜伯工廠目前的技術水平，如果您拿到了它的化學配方，你們有信心在一年之內，穩定地生產出同樣性能的鋼材嗎？」
這個問題，讓驕傲的格魯森愣住了。他想起了那些金屬屑的色澤，想起了那種前所未見的材料韌性。許久之後，他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們……或許需要時間。大量的實驗。」
「正是如此。」艾倫點點頭，「專利和圖紙，只是這件武器的骨骼。而它的血肉、它的靈魂，來自於我們獨特的冶金技術，來自於我們那些精度達到千分之一英寸的專用工具機，來自於我們上百名工匠在數千次失敗中積累的經驗。這些東西，是無法被一張紙轉讓的。」
「如果我今天把專利賣給了您，」艾倫看著阿爾文斯萊本，「我敢保證，一年後，你們在埃森的工廠里造出來的，或許只會是一台頻繁卡殼、隨時炸膛的昂貴廢鐵。到那個時候，受損的不僅僅是我的聲譽，更是普魯士士兵的生命。」
這番話，讓阿爾文斯萊本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戴爾上校的嘴角，則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艾倫壓根不想提供合金的專利。
「那麼，威廉士先生，」阿爾文斯萊本沉聲問道，「您的方案是什麼？」
「我的方案，不是一次性的出售。而是一個長期的戰略合作。」艾倫終於，拋出了他那早已準備好的真正價碼。
「第一階段，」他伸出一根手指，「先鋒公司可以向普魯士陸軍，提供一百台，由我們原廠生產的『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以及配套的五十萬發子彈，用於貴軍的評估、測試和戰術研究。每套系統，包含武器、配件和五千發子彈，價格是……五千美元。」
「五千美元？！」阿爾文斯萊本的副官，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這個價格，幾乎是那支連發步槍的一百倍。
「是的，五千美元。」艾倫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知識』的價格，少校先生。是讓你們的將軍和工程師，能以最快的速度，去理解未來戰爭形態的價格。」
「第二階段，」艾倫沒有給他們太多震驚的時間，「如果，貴軍對我們的產品感到滿意。我們可以開啟技術合作。先鋒公司將派遣一支由弗蘭克先生這樣的頂尖工程師組成的技術顧問團，前往普魯士。幫助你們建立一條現代化的輕武器生產線。從廠房的布局，到工具機的選型，再到工人的培訓。」
「當然，」他補充道，「這條生產線所需要的，所有最核心、無法被替代的精密部件，比如槍機組件和特種鋼材，將由我們先鋒公司，在未來十年內，獨家供應。」
「最後，我個人也非常希望能有機會與俾斯麥首相，以及……國王陛下的王室成員，建立起更深層次的友誼。或許，我們可以在金融和跨大西洋貿易上，找到更多共同的利益。」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阿爾文斯萊本和格魯森，都被艾倫這個充滿了野心和遠見的「三步走」計劃，給徹底震撼了。
他不是在賣武器。
而是想賣一個體系，一個標準，一個能讓普魯士軍工體系，在十年內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承諾。以及一張，能與他這個新興工業帝國，進行利益捆綁的入場券。
「威廉士先生，」許久之後，阿爾文斯萊本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您的這份『合作方案』……已經遠遠超出了我所能決定的範疇。我會將它完整地匯報給柏林。」
「當然。」艾倫點點頭，「我相信，俾斯麥首相是一位，能看懂這份藍圖價值的智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戴爾上校，終於開口了。
「威廉士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卻帶著官方的立場，「我需要提醒您。任何關於核心軍事技術的對外合作，都必須經過戰爭部的嚴格審查和批准。」
「我完全理解，上校。」艾倫微笑著回應，「事實上，我正準備就此事，向斯坦頓部長提交一份正式的報告。」
「我相信，」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與戴爾上校對視了一眼，「一項能為聯邦，帶來數百萬美元外匯收入，並且能在歐洲，為我們扶持起一個強大『潛在盟友』的計劃，部長先生應該不會有理由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