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王國，柏林，威廉大街。
首相官邸的辦公室里，壁爐里的火焰徒勞地跳動著，卻無法驅散房間主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了鋼鐵意志與政治寒意的氣息。
奧托·馮·俾斯麥，正獨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德意志邦聯地圖前，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煙霧繚繞，遮擋著他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
桌上攤開的，正是由阿爾布雷希特·馮·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從遙遠的美利堅，通過最機密的軍事郵政系統送回的報告。
那份報告比俾斯麥預想的要厚得多，裡面不僅僅有關於武器的驚人描述，更有對那個名叫艾倫·威廉士的年輕人的商業版圖、工廠運作模式，甚至是他與聯邦政府之間微妙關係的詳盡分析。
俾斯麥已經看完了第三遍。
他揮手示意，讓一直等候在門外的總參謀長赫爾穆特·馮·毛奇走了進來。
這位普魯士軍事體系的大腦，步伐沉穩，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毛奇，」俾斯麥沒有回頭，只是用雪茄指了指桌上的報告，「阿爾文斯萊本的發現，你怎麼看？」
毛奇將軍拿起那份報告，他閱讀的速度很快，目光在那幾張繪製粗糙卻充滿了致命細節的武器草圖上停留了片刻，但更多的時間，卻花在了那些關於工廠組織、物流效率和「租賃服務」模式的段落上。
「一個……令人不安的天才。」
許久之後，毛奇放下了報告，做出了他的評價。
「武器本身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創造出這些武器，並能以如此驚人效率將其送上戰場的那個體系。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的觀察很敏銳，那個威廉士先生，他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家兵工廠。」
「他建立的是一台戰爭機器。」
俾斯麥接過了話頭，他終於轉過身，那雙隱藏在煙霧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一台，比我們普魯士，甚至比英國人所擁有的，都要更靈活、更高效的戰爭機器。食品、藥品、運輸、武器……他似乎想把與戰爭相關的一切，都變成他私人金庫里的齒輪。」
「他的合作提議呢？」毛奇問道。
「傲慢，而且充滿了陷阱。」俾斯麥走到書桌前，拿起那份關於合作條款的附件，臉上露出譏諷。
「一百台樣品，每套五千美元？呵，這價格，足夠我們在埃森建一座全新的炮廠了。」
「還有那個所謂的技術合作，」他繼續道，聲音里充滿了不屑，「核心部件和特種鋼材，未來十年獨家供應？這不叫合作，毛奇。這叫勒索。他想把普魯士的軍工命脈，像一根繩索一樣，永遠地攥在他的手裡。想讓我們成為他那個美利堅工廠的一個……海外分包商。」
毛奇點點頭，表示理解。「那麼，首相先生您的意思是……拒絕？」
「不。」
俾斯麥搖了搖頭，他那顆充滿了現實主義計算的大腦，早已權衡了所有的利弊，「我們不能拒絕，至少現在不能。」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那幾個，代表著未來戰爭方向的區域——丹麥、奧地利、法蘭西重重地點了點。
「統一德意志的道路，需要鐵和血。而那個美國人手裡，恰好擁有這個時代最鋒利，也最滾燙的『鐵』。我們需要它，毛奇。我們需要它來武裝我們的士兵，縮短我們通往勝利的時間，減少我們普魯士子弟不必要的犧牲。」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政治家的冷酷，「我們絕不能以喪失獨立為代價，去乞求這份『鐵』。普魯士的劍，必須握在普魯士人自己的手裡。」
他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雪茄的煙霧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軌跡，一個更符合普魯士利益的方案，正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首先，」他停下腳步，看著毛奇，「價格必須降下來。目前一百台太多了，也太貴了。我們只需要二十台，用於總參謀部進行全面的技術評估和戰術研究。價格，不能超過每套兩千美元。就稱之為『技術評估與合作誠意金』。」
「其次，關於技術合作。我們可以同意。但絕不是他提出的那種，長達十年的獨家供應。我們要的是一個分階段的、最終目標是完全國產化的技術轉讓方案。」
俾斯麥的思路變得越來越清晰。
「第一階段，我們可以同意，由他的先鋒公司提供核心部件，我們在柏林或者埃森建立總裝線。這個階段，最多兩年。」
「第二階段，」他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他們必須派遣工程師，協助我們建立自己的特種鋼材冶煉和精密加工能力。我們可以為此支付額外的技術轉讓費。但三年後，普魯士必須能夠獨立生產出『先鋒步槍』的每一個零件。」
「至於那台『管風琴』，」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它的技術轉讓，必須和步槍同步進行！這兩種武器，將構成我們未來步兵火力的核心。缺一不可。」
毛奇將軍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符合普魯士利益的方案。
「還有一點，被那個美國人巧妙地忽略了。」
俾斯麥的目光，落在了報告中關於黃銅定裝彈的描述上。
「武器再好，沒有充足、可靠的彈藥，也只是一堆廢鐵。阿爾文斯萊本的報告裡提到，那個威廉士和聯邦戰爭部合資建立彈藥工廠。」
「那麼，」他看著毛奇，「我們的合作方案里，也必須加上這一條。威廉士先生必須同意，將其先進的金屬定裝彈生產技術和設備圖紙，一併轉讓給我們。我們可以為此，單獨支付一筆費用。普魯士需要自己的『黃銅風暴』，而且必須由我們自己來製造。」
一個以獲取核心技術、實現完全國產化為最終目的的反向方案，被俾斯麥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當然，」俾斯麥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容，「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我們也可以給他一些他想要的東西。」
「比如？」
「比如，克虜伯工廠可以與他的先鋒公司，在鋼材技術上進行一些『有限度的』交流。」
俾斯麥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再比如，普魯士的銀行，也可以考慮為他在歐洲的某些非軍事投資，提供一些便利。」
「我們要讓他覺得，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一筆能讓他賺到錢，也能讓我們得到未來的交易。」
他走到書桌前，對秘書說道，「現在，為我起草一份，發往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的加密電報。」
「告訴他，普魯士王國對威廉士先生的友誼非常重視。」
俾斯麥看著窗外，繼續輕聲道，「但友誼的價格，需要重新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