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秋意漸濃,第五大道兩旁的梧桐樹葉開始染上金色。
阿斯特公館酒店頂層,那間艾倫為普魯士代表團預留的豪華套房內,氣氛卻遠不如窗外的景色那般輕鬆。
阿爾布雷希特少校,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未動的咖啡,以及一份剛剛由柏林通過加密軍事電報線路發來的、長達數頁的指令。花了整整一晚上,才將俾斯麥首相的每一個字,都消化完畢。
赫爾曼·格魯森工程師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更習慣待在克虜伯工廠那充滿了火焰與轟鳴的車間裡,而不是在這種鋪著厚地毯、掛著法國油畫的房間裡,進行一場他完全不擅長的外交博弈。
上午十點整,艾倫帶著助理愛德華·弗羅斯特準時抵達。同行的,還有那位始終保持著沉默的戰爭部觀察員,戴爾上校。
「早上好,少校先生,格魯森先生。」
艾倫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只是來拜訪朋友。
「看來柏林的效率很高。不知道俾斯麥首相,對我那份小小的合作提議,有什麼看法?」
阿爾文斯萊本沒有立刻回答。他示意侍者為艾倫和弗羅斯特倒上咖啡,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普魯士軍人特有的直接。
「威廉士先生,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國王陛下和首相先生,再次對您在武器技術上取得的驚人成就,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關於您提出的合作方案,柏林方面認為……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我們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請講。」
艾倫端起咖啡杯,姿態從容。
「首先,關於樣品的採購。」阿爾文斯萊本說道,「我們認為,一百台的數量對於初期的技術評估來說,有些……過多。普魯士總參謀部只需要二十台『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以及配套的兩萬發子彈。用於進行全面的性能測試和戰術研究。」
「至於價格,」他看著艾倫,說出了第一個還價,「我們認為,考慮到這是一次旨在建立長期戰略合作的初步接觸,每套系統兩千美元,或許更能體現雙方的誠意。」
從五千降到兩千,這是一個近乎於腰斬的砍價。弗羅斯特在一旁,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艾倫卻笑了笑,仿佛對此早有預料。
「少校先生,誠意從來都不是用價格來衡量的。不過,既然是為了技術評估,二十台的數量,我可以接受。但價格,」他的語氣變得認真,「每套系統四千五百美元,包含五千發子彈和為期三個月的技術支持。這是我的底線。」
他看著阿爾文斯萊本,「您應該明白,您買的不僅僅是鋼鐵,更是我們先鋒公司最頂尖工程師的心血,以及……能讓普魯士陸軍,在最短時間內理解未來戰爭形態的機會。」
阿爾文斯萊本的眼神微微一動,看來對方看穿了自己砍價背後的真實意圖。
但他沒有立刻讓步,而是轉向了第二個,也是更核心的問題。
「其次,關於技術合作。我們原則上同意您的『分階段』方案。但是,我們不能接受長達十年的核心部件獨家供應。普魯士需要擁有獨立自主的國防工業體系。」
他將一份由俾斯麥親自審定過的反建議,推到了艾倫的面前。
「我們的方案是,第一階段為期兩年。由貴公司提供核心部件,我們在柏林建立總裝線。同時,貴公司必須派遣技術顧問團,協助我們掌握所有通用部件的生產工藝。」
「第二階段,同樣為期兩年。貴公司必須將『普羅米修斯合金』的完整配方、熱處理工藝,以及所有核心部件的精密加工技術,以合理的價格,全面轉讓給我們。我們可以為此支付一筆可觀的技術轉讓費。四年後,普魯士必須能夠獨立生產出『先鋒步槍』和『轉管機槍』的每一個零件。」
「這非常普魯士式。」
艾倫看著那份充滿了鐵血意志的文件,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我看到了你們的決心,少校。但你們似乎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什麼細節?」
「彈藥。」
艾倫提醒道,「再好的槍,沒有可靠的子彈,也只是一根燒火棍。你們的方案里,似乎完全沒有提及,關於.44口徑黃銅定裝彈的技術問題。」
阿爾文斯萊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俾斯麥當然也想到了彈藥,但這部分的技術壁壘同樣極高,他原想在後續的談判中,再將其作為一個獨立的籌碼提出來。卻沒想到,被對方一語道破。
「威廉士先生,」他試圖挽回主動權,「彈藥的技術,我們可以單獨……」
「不,少校。」艾倫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強硬起來,「槍和彈,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你們不能只想要我的劍,卻拒絕支付鍛造劍鞘的價錢。」
他看著阿爾文斯萊本,也看著那位一直沉默的戴爾上校。
「我的條件很簡單。」
艾倫亮出自己的底牌,「技術轉讓可以談,國產化的目標也可以實現。但是,時間表必須由我來定。核心部件的獨家供應期,至少五年。五年後,我們可以開始逐步轉讓非關鍵技術。至於最核心的合金配方和槍機專利,那將取決於我們雙方合作的『深度』和『廣度』。」
「而彈藥,」他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條,「聯邦聯合彈藥公司的技術,是我與戰爭部共享的資產。它的轉讓,需要得到斯坦頓部長的批准。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同意,由聯合彈藥公司,向普魯士方面,提供為期五年的、充足且價格優惠的成品彈藥供應。」
就在阿爾文斯萊本準備再次反駁時,格魯森工程師忽然開口了。
「少校閣下,」他看著阿爾文斯萊本,又看了看艾倫,「恕我直言,威廉士先生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普羅米修斯合金』……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料。它的加工難度,遠超我們現有的任何一種炮鋼。強行在四年內實現完全國產化……我認為,這不現實,也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格魯森的這番話,無疑是給了自己人背後一擊,但阿爾文斯萊本卻無法反駁。
因為格魯森是普魯士最頂尖的工程師,他的判斷具有絕對的權威性。
「而且威廉士先生,在參觀您的食品和藥品工廠後,我認為普魯士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器。」
他轉向阿爾文斯萊本,「少校閣下,首相先生和毛奇將軍在指示中提到,要儘可能地學習威廉士先生的『體系』。那麼我認為,除了機槍,我們還應該立刻採購一批至少一萬支『先鋒1863式』步槍,以及配套的口糧包和『碘甘油』消毒液。我們需要讓我們的後勤部門和醫療部門,也儘快地接觸和理解這種全新的戰爭方式。」
格魯森這番出人意料的「助攻」,讓艾倫都感到有些意外。
看來自己昨天那場精心安排的工廠參觀,已經成功地在這位德國工程師的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體系」的種子。
「格魯森先生的建議非常有建設性。」
艾倫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看著阿爾文斯萊本。
「少校先生,步槍、口糧和藥品,這些都可以作為我們『戰略合作』的一部分。我可以給普魯士王國一個非常優惠的打包價格。前提是,在核心技術的轉讓時間表上,我們需要達成一個更現實、也更符合工程學規律的共識。」
阿爾文斯萊本陷入了沉默。
格魯森的「倒戈」打亂了他原有的談判節奏,自己已經失去了強硬要求四年內完全國產化的籌碼。
「當然,」艾倫笑了笑,拋出了最後的誘餌,「如果,普魯士王國能在金融和貿易領域,為我的帝國銀行和威廉士公司的歐洲業務,提供一些……『特殊』的便利。或許,關於彈藥工廠的合作,以及核心技術的轉讓周期,我們可以找到一些更有創意的解決方案。」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輪到阿爾文斯萊本少校,感受到那種被對手用技術、現實和利益,層層包裹的壓迫感了。
艾倫沒有拒絕,也沒有完全接受。
像一個最高明的牌手,用一個看似鬆口的姿態,將談判的主動權,重新牢牢地攥回了自己的手裡。
他把技術轉讓的時間表,和普魯士王國在其他領域能提供的利益,巧妙地捆綁在了一起。
戴爾上校端起了咖啡杯,嘴角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很高興看到,這位年輕的盟友,並沒有因為歐洲人的金錢和技術請求而沖昏頭腦,反而將聯邦的利益(彈藥技術的控制權)和自己的商業利益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威廉士先生,」許久之後,阿爾文斯萊本才冷靜下來,「您的還價……同樣充滿了美利堅式的智慧。我需要立刻,將您的新方案完整地匯報給柏林。」
「當然。」
艾倫點點頭,他站起身,準備結束這場有了火藥味的會談。
「我始終相信,俾斯麥首相是一位懂得如何計算長遠利益的智者。」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著阿爾文斯萊本,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哦,對了,少校。」
「匯報的時候可以告訴你們國內,我有一艘去往愛爾蘭都柏靈的船應該快到了,那上面也是有我們公司產品的,或許能讓他們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