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威廉大街。
秋日的陽光透過首相官邸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幾道蒼白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菸霧和舊文件的味道,以及一種無聲的緊張。
奧托·馮·俾斯麥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德意志邦聯地圖前,背對著房間。
他手中夾著一支即將燃盡的雪茄,指尖微微泛紅,但他似乎並未察覺。桌上攤開的,正是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從紐約發回的第二份、也是更詳盡的加密電報。
那個年輕的美國商人,不僅拒絕了他那份看似慷慨的技術換市場的提議,反而提出了一個更具控制欲的反建議。
「五年獨家供應……逐步轉讓非關鍵技術……核心專利的歸屬取決於合作的深度和廣度……」
俾斯麥低聲念著電報上的字眼,嘴角勾起弧度,「呵,胃口倒是不小。」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總參謀長赫爾穆特·馮·毛奇走了進來。將一份同樣標有最高機密的文件袋,放在了俾斯麥的桌上。
「阿爾文斯萊本的詳細技術評估報告到了。」毛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潔,「還有赫爾曼·格魯森工程師的獨立意見。」
俾斯麥轉過身,他沒有先去看毛奇帶來的文件,而是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電報。
「毛奇,你先看看這個美國人給我們開出的新價碼。」
毛奇拿起電報,那張平靜的臉上出現了波瀾。
「非常自信的條件。」他評價道,將電報放回桌上,「他幾乎掌控了所有的主動權。」
「自信?我看是傲慢。」
俾斯麥從桌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技術評估報告,直接翻到了格魯森工程師的獨立意見部分。他需要先聽聽自己最信任的技術專家的判斷。
格魯森的文字,充滿了工程師特有的嚴謹和對技術的痴迷,但結論卻清晰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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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米修斯合金』的材料構成及熱處理工藝,遠超克虜伯現有技術水平。對其進行逆向分析並實現穩定量產,預計需要至少三到五年的持續投入和反覆試驗。」
「……『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的核心閉鎖與供彈結構,設計極為精巧,對加工精度要求極高。即便獲得完整圖紙,以埃森工廠現有的精密工具機能力,短期內也難以達到其宣稱的射速和可靠性標準。」
「……結論:威廉士先生關於『技術無法被簡單轉讓』的判斷,並非虛言恐嚇,而是基於工程學現實的客觀陳述。強行在四年內實現完全國產化的目標,風險極高,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二十。」
俾斯麥沉默地看完了格魯森的意見。
這位來自克虜伯的天才工程師,用最冰冷的數字和事實,粉碎了他全面掌控技術的幻想。
「看來,我們確實需要一些耐心。」俾斯麥緩緩說道,順便讓毛奇看一下。
毛奇接過報告,看得很快。當他看到格魯森關於「合金」和「加工精度」的評估時,他那緊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如果格魯森的判斷是準確的,」毛奇放下報告,語氣凝重,「那麼,威廉士提出的五年獨家供應期,以及『逐步』轉讓技術的方案,或許……是我們目前唯一現實的選擇。」
「我們需要時間,首相先生。需要時間去消化、去學習。強行要求一個我們短期內無法掌握的技術,只會讓我們付出更大的代價。」
「代價?」俾斯麥看著他,「毛奇,你知道五年意味著什麼嗎?五年後,或許整個德意志的版圖,都已經重新繪製了。我不能把普魯士的命運,寄托在一個美國商人的『逐步』施捨上。」
「那麼彈藥呢?」
毛奇提出了另一個更致命的問題,「報告裡提到,那種黃銅定裝彈同樣關鍵。如果威廉士只提供成品彈藥,那我們的脖子上,就等於永遠套著一根來自紐約的絞索。」
「我知道。」
俾斯麥走到辦公桌前,重新審視著阿爾文斯萊本發回的電報。他的目光,落在了艾倫最後提出的那個「金融與貿易便利」的附加條件上。
許久之後,他那顆充滿了權謀算計的大腦,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毛奇,威廉士想要金融和貿易上的便利,想要普魯士的銀行,為他在歐洲的投資提供支持。很好,我們可以給他。」
「但不能白給。這些便利必須用來交換一些,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
他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一個全新的談判策略正在成型。
「首先,關於武器本身。」
「步槍和機槍的樣品採購,可以按他說的價格,四千五百美元一套。這筆錢必須付。這是我們表達『誠意』,也是拿到第一批實物的必要代價。」
「其次,關於技術合作。」
「可以接受五年的核心部件供應期。但是,在這五年裡,他們必須陸續向我們全面轉讓所有非核心部件的生產技術和設備圖紙。
同時,先鋒公司必須派遣一支由格里菲斯本人,或者同等級別的專家領導的常駐技術團隊,來埃森或者柏林工作。
我們要確保,五年後,我們能無縫銜接地接管除核心合金和槍機之外的所有生產環節。」
「至於最關鍵的核心技術轉讓,」俾斯麥的語氣變得強硬,「五年期滿後,必須無條件啟動全面轉讓!價格可以談,但時間表不能再拖延!」
「最後,是彈藥。我們可以同意,先向他的『聯邦聯合彈藥公司』採購三年的成品彈藥。但是,三年後,他們必須將完整的生產線技術和設備圖紙,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轉讓給我們,普魯士必須擁有自己的彈藥工廠!」
「這就是我們的底線,毛奇。也是我們願意為這份『友誼』,支付的最終價碼。至於美國戰爭部,派人去談。」
「那麼,我們用什麼來交換呢?要知道歐洲可不止我們一個國家。」毛奇問道。
俾斯麥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自信。
「我們用他想要的東西。」他回答,「普魯士國家銀行,可以為威廉士帝國銀行在柏林的業務,提供最優先的結算通道和信貸支持。我們可以推動『德意志關稅同盟』對他公司的食品和藥品,降低百分之十的進口關稅。」
「甚至,」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他在未來,與英國或者法國的某些商業利益發生衝突時,普魯士可以在外交上,給予他一些……必要的『便利』。」
「我們要讓他明白,」俾斯麥做出了總結,「與普魯士成為朋友,遠比成為敵人要划算得多。」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張空白的電報紙對秘書說道,「為我起草一份,給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的加密電報。」
「告訴他,柏林原則上,接受威廉士先生的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