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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都柏林的墨水

2026-10-01 02:16:42 作者: 子示天

  駛離科夫港的馬車在愛爾蘭鄉間坑窪不平的道路上顛簸前行。

  窗外掠過的是一片片被石牆分割、貧瘠卻又頑強呈現綠意的田野,偶爾可見幾間低矮的茅草屋頂農舍,煙囪里飄出稀薄的泥炭煙火。

  這景色與詹姆斯·芬利熟悉的紐約郊外那種充滿生機的農場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帶著一種屬於歷史和苦難的沉重感。

  「先生,」同行的年輕市場專員尼爾森臉色依舊不太好,他努力不去注意車廂外偶爾出現瘦骨嶙峋的流浪者,「這裡的路……比五點區還要糟糕。」

  「但這裡的空氣里沒有絕望的味道,尼爾森。」芬利看著窗外,目光平靜,「只有一種……還沒熄滅的固執。」

  他將視線收回,落在了膝上那份關於《愛爾蘭人報》的檔案上。

  派屈克·伊根。

  芬利知道,接下來的這場談判,將遠比在華爾街面對那些貪婪的銀行家要複雜得多。

  金錢在這裡或許有用,但絕不是唯一的語言。

  多諾萬和他的兩名隊員,則乘坐著另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他們的任務,不再是公開的護衛,而是化身為融入環境的眼睛,確保芬利在都柏林這座陌生城市裡的絕對安全,並收集一切可能對談判有用的「街頭智慧」。

  ……

  兩天後,都柏林,利菲河畔。

  這座城市的空氣里,混合著河水的潮氣、煤煙、健力士黑啤酒的麥芽香,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政治騷動的不安氣息。

  英國人的紅色郵筒和巡邏警察的身影隨處可見,但牆角和陰暗處,也總能瞥見象徵著愛爾蘭民族主義的三葉草塗鴉。

  芬利沒有立刻前往《愛爾蘭人報》那間位於艦隊街附近、據說總是被密探監視的小小辦公室。

  他採納了多諾萬從本地線人那裡打聽到的建議,選擇了一個更愛爾蘭的方式先去拜訪這家報社的「精神股東」聚集地。

  那是一家名為「詩人角」的老舊酒館,藏在聖殿酒吧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

  據說,《愛爾蘭人報》的編輯和撰稿人們,每天下午都會在這裡,就著一杯威士忌,激烈地爭論著政治、詩歌和如何用文字將英國人趕出愛爾蘭。

  芬利推開了酒館那扇厚重的木門。裡面光線昏暗,煙霧繚繞,空氣中充滿了菸斗絲、酒精和濕羊毛的味道。

  吧檯後,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的酒保,正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擦著杯子。角落裡,幾個穿著粗花呢西裝、看起來像是學者或文人的男人,正圍著一張小桌低聲交談。

  芬利走到吧檯前,用儘可能自然的語氣,點了一杯愛爾蘭威士忌。

  「第一次來?」

  酒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雙精明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那身價值不菲、卻刻意做舊了的旅行外套。

  「是的。」芬利點點頭,「從美國來。聽說這裡有都柏林最好的威士忌,和……最犀利的筆。」

  這句話,像一個無聲的信號。角落裡那桌人的談話聲停頓了一下,幾道審視的目光投了過來。

  芬利沒有理會,只是端起酒杯,找了一個能看到那桌人的空位坐下。他沒有急於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該死的《泰晤士報》!他們又在污衊芬尼亞兄弟會是恐怖分子!」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激動地拍著桌子,「伊根先生的文章寫得太溫和了!我們應該直接號召……」

  

  「閉嘴,肖恩!」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眼神銳利的老者,他打斷了年輕人的話。

  「言語要有力量,但更要有智慧。在子彈上膛之前,墨水是我們唯一的武器。伊根先生的做法是對的。」

  芬利知道,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人。那個老者很可能就是《愛爾蘭人報》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端起酒杯,緩緩地走了過去。

  「先生們,」他在桌旁停下,姿態謙遜,「請原諒我的打擾。我剛才無意中聽到了各位的談話。作為一個同樣流著愛爾蘭血液的海外遊子,我對各位正在為之奮鬥的事業,抱有最深的敬意。」

  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這一次,審視中多了一絲好奇。

  「美國來的?」


  那位老者開口問道,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學者的嚴謹。

  「是的,先生。」芬利回答,「我叫詹姆斯·芬利。來自紐約,為一位……同樣關心故土命運的同胞工作。」

  他沒有直接提艾倫的名字,也沒有提錢。對付這些驕傲的知識分子,必須先找到共同的語言。

  「紐約……」

  老者重複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聽說,那裡現在是我們的人的天下了?一個叫威廉士的年輕人,他甚至能讓那裡的政客都低下頭?」

  芬利心中一動,看來艾倫的名字,已經隨著那些遠洋輪船,傳回了這座島嶼。

  「威廉士先生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領袖。」芬利順著他的話說,「他不僅為數十萬同胞提供了工作和尊嚴,更重要的是,他正在用他的財富和智慧,為我們的下一代,建立起能讓他們擺脫宿命的學校和醫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事實上,」他看著那位老者,以及桌旁那幾位明顯是《愛爾蘭人報》骨幹的文人,「我這次前來都柏林,正是受威廉士先生所託。他認為,除了麵包和藥品,我們的同胞們,更需要一種能喚醒他們靈魂、凝聚他們力量的東西。」

  「那就是聲音。」芬利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屬於我們愛爾蘭人自己的強有力聲音。」

  他將目光,落在了那份被揉成一團的《泰晤士報》上。

  「一個能對抗謊言,傳播真相,讓整個世界都聽到我們吶喊的聲音。」

  「而據我所知,」他最後說道,「在整個愛爾蘭,《愛爾蘭人報》就是這聲音最勇敢,也最響亮的號角。」

  房間裡一片寂靜。

  那位老者看著芬利,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看穿。

  許久之後,他緩緩地站起身,向芬利伸出了手。

  「我是麥可·麥卡錫。」

  「《愛爾蘭人報》的副主編。我們的主編派屈克·伊根先生,很樂意與任何一位,願意為愛爾蘭發聲的朋友喝上一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只有他們才懂的光芒。

  「當然,如果這位朋友,還能順便幫我們解決一下,印刷機下個月的維修帳單,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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