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艦隊街附近一條狹窄、潮濕的小巷深處。《愛爾蘭人報》的辦公室就藏匿在一棟不起眼、散發著濃重油墨和紙張霉味的舊樓二層。
這裡沒有大理石地面,沒有黃銅銘牌,只有磨損的木地板、堆積如山的書籍報刊,以及牆壁上幾幅褪色的愛爾蘭民族英雄肖像。
詹姆斯·芬利,在副主編麥可·麥卡錫的親自引領下,走進了主編派屈克·伊根的辦公室。
房間不大,幾乎被一張巨大的橡木編輯桌和兩個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占滿。
伊根本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清瘦,穿著一件略顯磨損但依舊筆挺的粗花呢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他的眼神銳利,正隔著鏡片審視著這位來自大洋彼岸的不速之客。
「芬利先生,請坐。」
伊根指了指桌前那把看起來有些搖晃的木椅。
「感謝您的接見,伊根先生。」芬利坐下,姿態從容,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不會輕鬆。
麥卡錫為兩人倒上了茶——一種帶著濃烈泥炭味的愛爾蘭紅茶,然後便安靜地退到了門口,像一個忠誠的守衛。
「麥卡錫先生告訴我,」伊根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客套,「您來自紐約,為一位……關心故土命運的同胞工作。並且,您對我們這份小小的報紙,抱有一些……商業上的興趣?」他刻意加重了「商業」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伊根先生誤會了。」
芬利的回答很直接,他知道對付這樣的人,任何虛偽的措辭都是徒勞的。
「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派我前來並非為了『商業』。而是為了尋求一種……合作。」
「合作?」伊根的眉頭皺了起來,「恕我直言,芬利先生。我們這份報紙,除了墨水和一些不合時宜的真話之外,恐怕沒有什麼值得威廉士先生這樣的大人物看得上眼的東西。」
「恰恰相反,伊根先生。」芬利看著他,語氣變得真誠,「我的老闆認為,貴報所擁有的『墨水和真話』,正是這個時代,我們所有愛爾蘭人最需要的武器。」
「您或許已經聽說,」芬利緩緩說道,「威廉士先生正在紐約的五點區,進行一項規模龐大的慈善計劃。他正在那裡,為數以萬計的、和我們一樣從饑荒中逃離的同胞,建造學校和孤兒院。他希望,能用知識和體面的工作,斬斷那條束縛了我們幾代人的貧困鎖鏈。」
伊根點了點頭,這件事,他確實從來自紐約的信件中有所耳聞。
「但老闆認為,僅僅改變紐約是不夠的。真正的改變必須從源頭開始。從改變我們同胞的思想,凝聚他們的力量開始。」
「而要做到這一點,」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需要一個平台。一個能將紐約愛爾蘭裔的成功故事,將新大陸的機遇與希望,清晰、準確、不受任何干擾地,傳遞迴這座島嶼的平台。」
「一個能對抗倫敦那些充滿謊言的宣傳機器,發出我們自己聲音的平台。」
他看著伊根,終於亮出了底牌。
「伊根先生,《愛爾蘭人報》就是這個平台。但它現在……似乎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煩。」
伊根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對方已經查清了他的底細。報社因為其激進的立場,不僅面臨著英國當局無休止的騷擾和罰款,更因為缺少GG收入而瀕臨破產。
下個月印刷工人的薪水,還不知道在哪裡。
「所以,您是來施捨的?」伊根的語氣里充滿了被刺痛的驕傲。
「不,先生。」芬利的回答斬釘截鐵,「我們從不施捨。我們只進行投資,或者說建立夥伴關係。」
他將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輕輕地放在了伊根的面前。
「我的老闆提議,由愛國者投資公司,代表威廉士家族慈善基金會,向《愛爾蘭人報》注資兩萬英鎊。」
兩萬英鎊!
這個數字讓伊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筆錢,足以讓報社還清所有債務,更換一台全新的印刷機,並且還能支撐至少兩年的健康運營。
芬利繼續道,不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這筆資金將以『無息、無限期文化發展貸款』的名義提供。我們不要求任何股權,也不干涉貴報在愛爾蘭本土政治議題上的任何編輯立場。」
伊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懷疑。條件……過於優厚了。
「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貴報需要每周,為我們開闢一個固定的版面。專門用來刊登來自美利堅的消息——關於紐約愛爾蘭社區的發展,或者威廉士先生的慈善計劃,以及未來,關於『三葉草計劃』移民招募的相關信息。」
隨後他拋出了另一個誘餌,「同時,我們將利用威廉士公司在大西洋上的航運網絡,免費將每一期的《愛爾蘭人報》,運送到紐約、波士頓和費城的愛爾蘭人社區。讓您的聲音,能被數百萬渴望聽到故土消息的同胞所聽見。」
伊根徹底沉默了。
這是一個魔鬼般的交易。
對方幾乎滿足了他所有的幻想:充足的資金,全新的印刷機,以及一個能將他的影響力,擴展到整個大西洋彼岸的巨大舞台。而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個版面,以及……一種可能會被「美國聲音」所影響的風險。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象徵著愛爾蘭不屈精神的豎琴徽章,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幾乎能決定報社生死的投資意向書。
「我需要和我的同事們商量。」許久之後,他沙啞地開口。
「當然。」
芬利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一半。
「我將在都柏林的謝爾本酒店,停留三天。隨時等候您的最終答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對了,伊根先生。」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說道,「我的老闆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芬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墨水確實是武器。但再鋒利的武器,也需要充足的火藥,才能發出真正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