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艦隊街附近那棟散發著油墨與霉味的老樓里,《愛爾蘭人報》的編輯室內,氣氛如同聖殿酒吧區瀰漫的濃霧一般,壓抑而沉重。
主編派屈克·伊根獨自坐在他那張堆滿了稿件和剪報的橡木桌後,指間夾著一支早已熄滅的菸斗。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副主編麥可·麥卡錫走了進來,他順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排字車間傳來的稀稀拉拉鉛字敲擊聲。
「怎麼樣了,派屈克?」麥卡錫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那幾個年輕人談過了?」
伊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菸斗的柄,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帳簿。
「他們很激動,肖恩,那個寫詩的小子差點把桌子掀了。他說我們不能拿『美國佬的髒錢』,說這會玷污報紙的靈魂,會讓我們的筆變成威廉士的喉舌。」
「靈魂不能當飯吃,派屈克。」
麥卡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一個穿著破舊軍裝、正在乞討的獨腿老兵,「我們的靈魂,快要連安放這具軀殼的地方都租不起了。」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老朋友,眼中充滿了無奈。
「芬利先生的條件,你看得很清楚。兩萬英鎊,不要求股權,不干涉我們在本土的編輯立場。要的只是一個版面。這……真的是髒錢嗎?」
「可那是艾倫·威廉士的錢!」
伊根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你難道沒看那些從紐約傳來的消息嗎?他在華爾街用資本絞殺對手,甚至……甚至和坦慕尼協會那些政客勾結。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資本家!一個披著『同胞』外衣的帝國建造者。我們和他合作,和向魔鬼出賣靈魂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在於魔鬼通常不會在你快要餓死的時候,送來麵包和黃金。而這位『魔鬼』正在用他的麵包,餵飽紐約數萬同胞的肚子。正在用他的黃金,為那些在五點區連字母都不認識的孩子,建造學校。」
他走到伊根的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派屈克,你和我在這裡用墨水戰鬥了一輩子。我們寫了多少篇慷慨激昂的文章?喚醒了多少沉睡的靈魂?但結果呢?」
他指了指窗外,「飢餓依舊,壓迫依舊。我們的聲音,甚至傳不出這座被英格蘭人在牢牢掌控的島嶼。」
「而現在,」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們的聲音跨越大洋,抵達數百萬擁有財富、正在新大陸崛起的同胞耳中的機會。一個能讓《愛爾蘭人報》,從一份在都柏林苟延殘喘的地方報紙,變成連接新舊兩個世界、凝聚整個民族力量的號角的機會。」
「這份機會,就裝在那個美國人送來的錢袋裡。」
伊根再次沉默。
麥卡錫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矛盾。
他鄙視資本的銅臭,卻又渴望資本的力量。
他堅守著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驕傲,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殘酷。
「我們不能完全失去控制權。」許久之後,他沙啞地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麥卡錫說。
「那個版面……內容必須要審核。我們可以刊登紐約的消息,可以報導威廉士先生的善舉。但絕不能變成他個人的宣傳工具。」
「這是底線。」
麥卡錫鬆了一口氣,他知道,伊根已經做出了選擇。「當然。芬利先生在酒館裡就說過,他們尊重我們的編輯獨立。我想在這個問題上會做出讓步的。」
……
第二天上午,在都柏林最高檔的謝爾本酒店的套房裡。
詹姆斯·芬利,正悠閒地享用著一份英式早餐。他的面前,放著來自派屈克·伊根的親筆回信。
信的措辭依舊保持著文人的矜持,但核心內容卻很明確:《愛爾蘭人報》原則上接受愛國者投資公司的注資提議。但在具體的合作細節上,特別是關於那個「美國版面」的編輯權問題,需要進行更深入的商討。
芬利笑了笑,將信遞給了坐在一旁的多諾萬。
「看來,我們的主編先生,終於還是放下了他那份不值錢的驕傲。」
「意料之中。」多諾萬的回答很簡潔,「沒有人能拒絕一個讓他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機會。」
「那麼,」芬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是時候,去和他們談談細節了。」
他站起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
「通知我們的律師準備好最終的合同文本。」他對助理尼爾森說道,「另外,從我們帶來的資金里,取出一千英鎊現金。」
「帶上它,」芬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只有在華爾街才會出現的、充滿了掌控力的笑容,「去支付《愛爾蘭人報》下個月的印刷機維修帳單。」
「我要讓伊根先生明白,火藥已經送到。現在,該由誰來點燃它,將由我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