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艦隊街那棟老樓里,《愛爾蘭人報》的辦公室,不再瀰漫著油墨和絕望的味道。一種名為「希望」的氣息,開始悄然流動。
主編派屈克·伊根站在排字車間中央,看著工人們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箱箱由詹姆斯·芬利慷慨「預付」的維修款換來的嶄新蓋爾語字母鉛字,整齊地碼放在字架上。
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儘管這笑意很快就被一種更深沉的責任感所取代。
「麥卡錫,」他對著身旁同樣神情複雜的副主編說道,「紐約那邊送來的第一批稿件,你看了嗎?」
「看了。」
麥可·麥卡錫點點頭,手中拿著幾張寫滿了英文的、由電報轉錄而來的薄紙。
「內容……很美國。充滿了數字、工廠和一種我們這裡早已失去的樂觀精神。」
稿件是愛德華·弗羅斯特親自撰寫,並由艾倫審閱過的。
裡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平實的數據和故事:威廉士食品工廠為多少愛爾蘭裔工人提供了穩定的工作;五點區那所即將封頂的學校,將如何改變數百個孩子的命運;安布雷拉公司的藥品,又在前線拯救了多少生命。
「我們要把它原封不動地登出去嗎?」麥卡錫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慮,「會不會太……像是在替那個威廉士唱讚歌了?」
「不加修飾,直接翻譯。」
伊根的回答卻異常堅定,他拿起一張剛剛印出的報紙樣刊。
「我們的讀者需要的不是社論,是事實。是那些能讓他們相信,在大洋彼岸,我們的同胞真的建立起了一個屬於自己新世界的事實。」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一個皇家警察正用警棍,不耐煩地驅趕著一個賣花的老婦人。
「我們需要告訴他們,」伊根的聲音變得低沉,「希望是存在的,哪怕它現在還遠在三千英里之外。」
「去吧,麥可。」
……
與此同時,在愛爾蘭南岸的科夫港。
「開拓者號」那巨大的貨倉已經被清空了一半。
印著三葉草標記的糧食袋,在巴里神父和他組織的教會志願者的有序分發下,正像一股溫暖的溪流,悄悄地流入科克郡那些最貧瘠、最飢餓的村莊。
詹姆斯·芬利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罐頭和藥品箱被小心翼翼地重新裝回船艙——這些是為接下來的歐洲之行準備的樣品和試銷品。
他的身邊,站著那位面容清癯的老神父。
「神父,」芬利開口,聲音在喧囂的碼頭上顯得不是很清晰,「糧食已經送達。威廉士先生讓我轉告您,這只是第一批。」
「我明白,孩子。」
巴里神父看著那些正在領取糧食、臉上露出久違笑容的同胞們,眼中充滿了感激。
「請替我再次感謝他的慷慨。這份恩情,科克郡的人民會永遠銘記。」
「老闆認為,銘記恩情最好的方式,是抓住希望。」芬利將話題引向了那個更宏大的計劃,「關於三葉草計劃,將那些渴望新生活的年輕人送往紐約。您……準備得怎麼樣了?」
巴里神父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他領著芬利,走到碼頭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消息已經通過教會的網絡,悄悄地傳開了。」他低聲說道。
「反響……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熱烈。每天都有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年輕人,從各個郡趕來,向我打聽那艘『希望之船』的消息。他們願意付出一切,只為了離開這座看不到未來的島嶼。」
「但是麻煩也隨之而來。」
「那些地主,英國人的代理人,他們已經嗅到了不安。他們害怕失去廉價的佃農。郡警察局的官員,昨天『順路』拜訪了我。他們沒有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任何『煽動移民』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女王陛下權威的挑戰。」
芬利靜靜地聽著,對此並不意外。
「神父,」他看著這位老人,「老闆在出發前就大概預料到了這一切,所以他讓我轉告您三件事。」
「首先是安全。所有潛在移民的篩選和登記工作,必須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利用教會的網絡,建立一份可靠的名單。我們要的是身強體壯、渴望工作的年輕人,而不是好吃懶做的流氓,或者英國人安插進來的探子。」
「第二,是耐心。老闆需要時間,在紐約建立起完善的接收和安置體系。同時,也需要時間去打通橫跨大西洋,屬於我們自己的穩定航線。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半年。您必須安撫好那些急切的年輕人,管理好他們的期望。」
芬利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最後就是保障了。告訴那些被選中的人。一旦他們登上了威廉士公司的船,他們的安全、工作和在新大陸最初的落腳點,都將得到保障。這不是一次充滿未知的逃亡,而是一次有組織、通往新生活的旅程。」
隨後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進了巴里神父的手中。
「這裡面是一千英鎊現金。」
「是老闆為您提供的第一筆活動經費。用它去幫助那些最需要幫助的家庭,用它去打點那些……可以被『說服』的本地官員。我們需要在這裡,也建立起一道看不見的防火牆。」
巴里神父看著那個錢袋,又看了看芬利。
看來,自己已經不僅僅是一位神父了。還成為了這座「跨大西洋橋樑」在愛爾蘭這一端的守護者。
「我會的,孩子。」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以上帝的名義。」
……
當天下午,開拓者號再次起航。這一次,它的目的是泰晤士河口的倫敦。
船長麥卡利斯特親自掌舵。
芬利和他的核心團隊——市場專員尼爾森、史密斯、卡特,隨船醫生道爾頓博士,以及多諾萬和他手下那幾位沉默的「安保顧問」,都聚集在船長室里,聽取著芬利關於下一階段任務的部署。
「先生們,」芬利指著桌上攤開的歐洲地圖,「我們的第一站是倫敦。在那裡,道爾頓博士的任務最重。你需要利用哥倫比亞大學的推薦信,敲開聖巴塞洛繆醫院和國王學院醫院的大門,將我們的『碘甘油』樣品,和索恩博士的論文,送到那些最權威的外科醫生手裡。記住老闆的話,我們不談銷售,只談『學術交流』。」
道爾頓醫生點點頭。
「尼爾森,史密斯,」他轉向兩位市場專員,「你們的任務,是帶著我們的罐頭和牛奶巧克力這些,去拜訪那些位於皮卡迪利廣場附近的高檔食品商行。不要強求訂單,重點是收集信息——英國人喜歡什麼口味?他們的包裝偏好?以及最重要的,誰是那裡真正的『罐頭之王』?」
隨後他又看向另一位專員,「卡特,你去利物浦。那裡是英國最大的港口。我需要一份關於當地倉儲、內陸運輸成本,以及最重要的——遠洋貨輪租賃或購買價格的詳細報告。老闆需要為我們的『三葉草』船隊,尋找一個可靠的歐洲母港。」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多諾萬的身上。
「多諾萬先生,倫敦、巴黎、柏林……這些地方的水比紐約更深,我和所有兄弟的安全就拜託你了。」
多諾萬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自己腰間那把隱藏在外套下的柯爾特左輪。
「好了,先生們。」芬利做出了總結,「老闆為我們打開了歐洲的大門。現在,輪到我們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古老而富饒的土地了。」
他走到舷窗旁,看著遠處那片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的大西洋。
「記住,我們在這裡的每一步,都不僅僅是為了利潤。」
「更是為了,在那座橫跨大西洋的橋樑上,鋪下第一塊堅實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