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的話說完後，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奧利弗·艾姆斯主席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那雙閱盡了華爾街風浪的眼睛裡，此刻正進行著一場外人無法看懂的風暴。
艾倫沒有催促他。
只是平靜地回到了沙發旁，端起了那杯早已冷掉的紅茶，仿佛他剛剛提出的不是一場足以震動整個金融界的聯盟反擊，而只是一筆普通的棉花交易。
艾姆斯知道，他沒有選擇。
與艾倫·威廉士開戰？
先不提對方手中那可怕的武裝力量和更可怕的證據，單是那被銷毀的遺書和艾倫在愛爾蘭裔社區中的聲望，就足以讓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陷入一場無法獲勝的輿論泥潭。
更何況，現在出現了一個共同的敵人約翰·皮爾龐特·摩根。
這個年輕的銀行家，竟然敢同時算計他和艾倫·威廉士，試圖在兩頭獅子搏鬥的廢墟上，享用他們的屍體。
這種背叛和算計，對於艾姆斯這樣的老派銀行家來說，是比公開宣戰更不可饒恕的罪行。
「五萬美元的懸賞……」
艾姆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測試這個數字的分量。
「你確定，這個數字足以讓那些躲在陰影里的人開口嗎？」
「錢只是一個信號，主席先生。」艾倫放下茶杯。
「它向公眾表明了我們雙方共同追查真相的決心。也向那個躲在格拉梅西公園的棋手表明，他的遊戲……已經結束了。」
「真正能讓他那些歐洲朋友動搖的，不是懸賞。而是我們接下來要宣布的第二件事。」
「戰略合作夥伴關係。共同開發內布拉斯加。」
艾姆斯默念著這幾個字，他那顆屬於銀行家的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他瞬間就明白了艾倫這一步棋的真正目的。
這不僅僅是向摩根宣戰。
這更是一劑強心針。
一場足以摧毀股價的巨大醜聞，在艾倫的操盤下，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場強強聯合的重大利好。
威廉士集團那強大的工業實力、先進的武器系統、以及他在華盛頓的影響力，一旦與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這條國家動脈捆綁在一起……
「股價不僅不會跌。」艾姆斯喃喃自語，「甚至……會漲。」
「當然會漲。」艾倫微笑道。
「當市場看到，我們非但沒有開戰，反而準備聯手在內布拉斯加開採金礦和建立牧場時。當他們看到，威廉士集團將為鐵路西進提供最堅實的安全保障和後勤供應時……那些歐洲資本，還會傻到跟著摩根，去做空我們的未來嗎？」
「不。」艾倫替他回答，「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反過來撲向摩根。質問他，為什麼會錯失了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投資機會。」
艾姆斯看著艾倫，感覺自己仿佛在和一個魔鬼對話。
這個年輕人，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將一場足以毀滅雙方的危機，變成了一場都各取所需的盛宴。
唯一的輸家，或許只有那個自以為是的棋手，約翰·皮爾龐特·摩根。
「我明白了。」
艾姆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那顆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平復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同盟者的決斷。
他走回辦公桌後，按下了呼叫秘書的按鈕。
「本森，立刻起草一份最高級別的董事會緊急通告。通知所有在紐約的董事，一個小時後在這裡召開緊急會議。」
「另外，」他看了一眼艾倫，「立刻聯繫《先驅報》、《時報》和《論壇報》的所有主編。告訴他們，今天下午兩點，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將與威廉士集團，在此地聯合召開一場……關於『內布拉斯加未來』的重要新聞發布會。」
「是，主席先生。」
本森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那麼，」艾姆斯重新看向艾倫，「關於真相，我們需要向公眾透露多少？杜蘭特和那些帳簿……」
「杜蘭特和帳簿是底牌，主席先生。」艾倫搖了搖頭，「它們是用來和華盛頓的調查委員會用的，絕不能拿到檯面上來。」
「在發布會上，我們只需要做三件事。」
「共同哀悼克雷恩先生的不幸。將他塑造成一個……被卑劣陰謀所陷害的公司董事。」
「然後公布卡特賴特的部分供詞，只公布他受到『不明第三方勢力』唆使，以及他主動圍攻我方營地的部分。強調我方是合法的自衛反擊。」
「做後就是公布我們的聯盟。用共同開發和五萬美元懸賞，來定義這場風波的最終走向。」
「我們要給公眾一個簡單、清晰、並且充滿了希望的故事。」
「一個關於兩大巨頭聯手，對抗陰謀家共同建設西部的故事。」
艾姆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今天起，華爾街乃至整個美國的商業格局，都將因為這個聯盟而徹底改變。
「威廉士先生，」他主動伸出手，「看來，我未來需要重新評估，與您這樣一位戰略合作夥伴的相處之道了。」
艾倫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主席先生。我相信這將是一段……非常愉快的合作的開始。」
……
當天下午兩點。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總部大樓外，再次被全紐約的記者圍得水泄不通。
當他們看到艾倫·威廉士和奧利弗·艾姆斯主席，並肩從大門走出，共同走向臨時搭建的發布台時，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是應該在宣戰嗎？」
「威廉士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被逮捕了？」
「快看。艾姆斯主席在笑。上帝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當艾姆斯主席親自宣布，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與威廉士集團將結成「戰略合作夥伴」，共同開發內布拉斯加資源，並聯合懸賞五萬美元，緝拿殺害克雷恩董事的「幕後真兇」時。
整個紐約，徹底陷入了瘋狂。
《先驅報》的主編，在第一時間就沖向了電報局，他甚至顧不上聽完發布會的全部內容，只對著他的電報員怒吼著同一句話。
「快。發回報社。頭版標題……改了。」
「就叫『華爾街最不可思議的聯姻』。」
而在格拉梅西公園那棟安靜的豪宅里，約翰·皮爾龐特·摩根，在收到他的下屬，索爾，遞來的關於這場發布會的消息簡報時。
那雙充滿了自信和算計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錯愕。
他看著窗外那片靜謐的公園，手中那杯昂貴的法國白蘭地，在這一刻顯得索然無味。
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被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
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