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德爾莫尼科餐廳。
在1863年的深秋，這裡是權力的交匯之地。
精美的法國水晶吊燈投下明亮而柔和的煤氣燈光，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樓下街道所有的喧囂。
空氣中瀰漫著烤小牛肉、陳年波爾多紅酒和昂貴古巴雪茄的混合氣息。
今晚餐廳三樓最私密的國王包間，被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主席奧利弗·艾姆斯包了下來。
晚宴的主角們陸續抵達。
倫敦巴林銀行的亨利·阿什沃斯，巴黎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埃米爾·勒魯瓦，以及阿姆斯特丹霍普銀行的范·德·伯格，這三位代表著歐洲古老資本的銀行家們，最先抵達。
他們的表情帶著一種客氣的疏離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
艾姆斯主席突然組的這個局，以及他與艾倫·威廉士那場驚世駭俗的聯合聲明，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預期。
約翰·皮爾龐特·摩根也來了。
依舊是穿著無可挑剔的黑色西裝，神情自若，仿佛他才是今晚真正的主人。
在走進房間，熟稔地與三位歐洲代表一一握手，用流利的法語和德語寒暄著，似乎完全不受外界那些風言風語的影響。
「約翰，」阿什沃斯先生低聲問道，「艾姆斯主席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他真的和那個威廉士聯手了？」
「亨利，冷靜。」
摩根微笑道，他為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
「這只是暫時的公關策略。兩個受到驚嚇的商人，抱在一起取暖罷了。今晚，他們會發現，還是需要我，需要我們來為他們的未來買單。」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奧利弗·艾姆斯主席走了進來，但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艾倫·威廉士。
摩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看著艾倫，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熱情的笑容。
「威廉士先生。」
艾姆斯主動扮演著東道主的角色。
「感謝您的賞光。來，我為您介紹。這位是巴林銀行的阿什沃斯先生，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勒魯瓦先生，以及霍普銀行的范·德·伯格先生。」
「先生們。」
艾倫的姿態同樣無可挑剔，他與三位歐洲銀行家一一握手。
「很高興認識你們，我一直很欽佩各位家族在歐洲金融界所建立的卓越信譽。」
「威廉士先生，久仰大名。」
阿什沃斯審慎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就是那個在內布拉斯加用機槍屠殺暴徒，又在紐約街頭叫人刺殺董事的傳奇人物？他看起來……太平靜了。
「約翰。」艾姆斯最後看向摩根，「你也來了，很好。今晚我們齊聚一堂，正是為了澄清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晚宴開始了。
氣氛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微妙的張力。
侍者們安靜地穿梭，送上精緻的菜餚。
艾姆斯主席努力地活躍著氣氛，談論著鐵路建設的偉大前景和戰爭的最新局勢。
歐洲的銀行家們禮貌地附和著，但他們真正關心的問題，卻始終沒有被擺上檯面。
終於，當主菜被撤下，雪茄和白蘭地被端上來時，倫敦的阿什沃斯先生放下了刀叉。
他開口打破了這種虛偽的和諧。
「艾姆斯主席。我們這次跨越大西洋而來，是應摩根先生的邀請，來商討關於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債券在歐洲的承銷事宜。我們原本看到的是一個極具潛力的投資項目。」
「但是，」他的目光掃過艾倫，「克雷恩董事的不幸遇害，以及貴公司與威廉士集團之間那場……令人困惑的衝突與和解。這一切，都讓我們對這項投資的穩定性，產生了嚴重的疑慮。」
「沒錯。」
巴黎的勒魯瓦也附和道，「艾姆斯先生，威廉士先生。你們二位現在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在座的各位都需要一個清晰的答案。」
來了。
艾倫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摩根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是他重新奪回主動權的機會。
「勒魯瓦先生。」艾姆斯主席剛準備開口，用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來解釋。
「艾姆斯主席，」艾倫卻搶先一步，微笑著打斷了他，「不如，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艾倫的身上。
艾倫的目光落在了約翰·皮爾龐特·摩根的臉上。
「先生們，你們所看到的衝突，聽到的流言，以及克雷恩先生的不幸。這一切都並非偶然。它們……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的一部分。」
「陰謀？」
阿什沃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的。」艾倫點點頭，「一場，試圖通過惡意製造衝突、刺殺董事、散布謊言，來蓄意打壓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股價，並同時陷害我本人，以便在廢墟中廉價收購資產的……金融陰謀。」
摩根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卻瞬間變得異常的冷。
「威廉士先生，」摩根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您的故事很精彩。但……證據呢？」
「我正要說到這個，摩根先生。」艾倫笑了。
他對著一直安靜地站在門後陰影里的弗羅斯特，做了一個手勢。
弗羅斯特走上前，將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了餐桌的中央。
「在座的各位，都是金融界最頂尖的專家。」艾倫說道，「我想，你們一定更習慣於閱讀帳目和供詞。」
他拿出了第一份文件。
「這是約翰·克雷恩的秘書，本森先生的親筆供詞。」
「他承認，收受了一位名叫索爾的賄賂，負責監視克雷恩先生的一切動向。並且在當天儘量勸解克雷恩先生準備來見我。」
「而這位索爾先生。」
隨後艾倫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這是紐約海關文員蒂莫西·芬恩的宣誓證詞。芬恩先生親眼目睹，這位索爾先生，用一輛馬車，將刺客西莫斯·奧馬利的妻兒，秘密送上了開往利物浦的郵輪。」
「至於那輛馬車……」
艾倫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摩根。
「……登記在您的名下，摩根先生。」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位歐洲銀行家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們不敢置信地看著摩根。
「荒謬。」摩根的聲音變得嘶啞，「這是……這是偽造的。是陷….」
「偽造的？」
艾倫打斷了他，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那麼，這份來自格林威治村信託公司的銀行轉帳記錄，也是偽造的嗎？馬丁·斯萊文，那個《世界報》的主編，在刊登那些惡意中傷奧布萊恩小姐的流言前兩天，收到了一筆五千美元的匿名存款。而這筆錢的源頭……同樣來自您名下的一個私人信託帳戶。」
「最後，還有一件事。」
艾倫將那本從奧馬哈帶回的密碼本和帳簿，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這是從杜蘭特保險柜里找到的東西。上面不僅記錄了他和克雷恩如何策劃謀害我的員工，更記錄了克雷恩在其中一封電報里，明確提到過都是根據摩根先生的提議在辦。」
一連串的證據如同重錘，一錘接著一錘，將摩根那張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假面具，砸得粉碎。
亨利·阿什沃斯，埃米爾·勒魯瓦，范·德·伯格，這三位歐洲銀行家，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轉變為一種被欺騙和愚弄的憤怒。
他們不是在憤怒摩根的手段有多麼陰險。
而是在憤怒……摩根竟然失敗了。
不僅失敗了，還把事情辦得如此拙劣，留下了這麼多致命的把柄。
甚至，還愚蠢到把他們這些歐洲最頂尖的金融機構，當成了他這場非法、高風險、且最終一敗塗地的賭局的籌碼。
「約翰。」
阿什沃斯的聲音，冷得如同倫敦的冬霧。
「你父親……知道你做的這些事嗎？」
摩根沒有回答。只是坐在那裡臉色不是很好看，那雙自信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恐慌。
他知道，他完了。
至少在歐洲資本的面前，他的信譽在這一刻已經徹底破產。
艾倫·威廉士緩緩站起身。
沒有再看摩根一眼，而是轉向那三位歐洲銀行家。
「先生們。」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商人的溫和。
「現在，所有的誤會都已經澄清。」
「正如艾姆斯主席所說，我們兩家公司非但不是敵人，反而將是未來最堅實的『戰略合作夥伴』。」
「至於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那筆關於歐洲債券的發行……」
他看了一眼艾姆斯主席。
艾姆斯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頭，聲音洪亮：
「鑑於摩根先生在信譽上的嚴重瑕疵。聯合太平洋董事會，將立刻終止與鄧肯·謝爾曼銀行在此項目上的所有合作。」
艾姆斯看向三位歐洲代表。
「但是鐵路的建設不能停止。我們依舊需要歐洲朋友們的支持。因此，我們決定將聯合威廉士帝國銀行，共同向各位重新提交一份……更安全、也更有價值的融資方案。」
艾倫看著那三位，眼中已經重新燃起興趣的歐洲銀行家，露出了一個勝利的笑容。
這場由摩根精心策劃、試圖將他毀滅的戰爭，最終……
變成了他自己，用來敲開歐洲資本大門的奠基石。
（大佬們，加更詳情請看下面作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