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國會山。
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聽證室里,暖氣管道發出沉悶的轟鳴,但這並不能掩蓋房間內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民主黨參議員漢斯,正站在質詢席前,手裡揮舞著那份關於「帕羅特炮炸膛事故」的傷亡報告,唾沫橫飛。
「三起!僅僅在波托馬克軍團,一個月內就發生了三起。」
漢斯的聲音在穹頂下迴蕩,帶著一副誇張表演的悲憤之色。
「那些年輕的孩子,他們沒有死在叛軍的炮火下,而是死在了我們自己製造的劣質武器手裡!這是謀殺!是戰爭部瀆職的鐵證!」
他猛地轉向坐在聽證席另一側的埃德溫·斯坦頓。
「部長先生,您還在等什麼?前線的將軍們在呼籲購買普魯士的鋼炮。而您,卻以『預算不足』為由拒絕了他們的請求。難道在您眼裡,幾百萬美元的黃金,比聯邦士兵的生命更昂貴嗎?」
聽證席上,共和黨的議員們面面相覷,神色不爽。
真是法克了民主的馬,明明就是你們這群人老是想卡著經費,現在倒說我們共和黨的人不想給錢。
要不是這群人有用,他們老早就想把這群人給踢出國會。
真是過分!
不過,漢斯的指控雖然充滿了黨派攻擊的意味,但事實擺在眼前,炸膛的火炮確實成了前線士氣的毒藥。
斯坦頓坐在那裡,並沒有急於辯解,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漢斯發泄完他那過剩的精力。
他的手按在公文包上,裡面裝著一份之前從紐約發來的的電報。
直到漢斯終於停下來喘口氣,喝水的間隙,斯坦頓才緩緩站起身。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漢斯參議員,你的憤怒我很理解,甚至更加悲痛。畢竟每一個士兵的犧牲都是聯邦的損失。」
「但是關於購買普魯士大炮的提議。我想請問你,計算過時間和成本嗎?」
「克虜伯的鋼炮,每門售價超過三千美元。這還不算運費和關稅。更重要的是,從下單到運抵維吉尼亞前線,至少需要六個月。我們的士兵等得起嗎?」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看著他們被炸死?」漢斯反唇相譏。
「當然不是。」
斯坦頓打開了公文包,取出了那份電報。
「但我的想法不一樣,不買普魯士人的炮。是因為可以選擇升級自己的炮。」
「升級?」漢斯愣了一下。
「是的。」
斯坦頓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位議員。
「戰爭部已經與先鋒軍工公司達成了一項緊急技術合作協議。威廉士先生承諾,將利用先鋒公司獨有的『普羅米修斯合金』技術,為現有的帕羅特炮加裝內襯。」
「根據數據顯示,這種內襯能承受現有鑄鐵炮管三倍以上的膛壓。」
斯坦頓舉起手中的紙,像是在展示一面盾牌。
「它不僅能徹底解決炸膛的隱患,還能讓火炮的射程和精度,提升百分之二十。」
「最重要的是,這項改造的成本只有購買新炮的五分之一。而且改造工作將在本土進行,不需要漫長的海運。第一批改裝好的火炮,或許下個月就能重返戰場。」
聽證室里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五分之一的成本?」
「下個月就能交付?」
這對於被預算赤字搞得焦頭爛額的國會來說,簡直就是上帝的福音。
「這……這不可能。」
漢斯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那個做罐頭起家的威廉士懂什麼大炮?這只是又一個騙取預算的幌子!」
「他懂不懂大炮,我不知道。」
斯坦頓冷冷地說道,「但我知道,他造出的步槍和機槍,正在田納西和喬治亞的戰場上,把叛軍打得抬不起頭來。如果他連他都不行,目前其他工廠更不行。」
斯坦頓收拾好文件,準備離開,「至於是不是假的,下周改裝後的樣炮將在華盛頓兵工廠進行實彈測試。漢斯參議員,如果你不介意火藥味的話,歡迎你親自去點火。」
……
康乃狄克州,惠特尼維爾。
先鋒公司總部。
這裡的冬天比華盛頓更冷,積雪覆蓋了廠區的屋頂。
但在鍛造車間裡,溫度卻高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蒸汽錘正在不知疲倦地轟鳴,將一塊塊燒紅的鋼錠,鍛打成各種複雜的形狀。
里斯·格里菲斯,這位首席冶金學家,正站在一張鋪滿了圖紙的工作檯前,眉頭緊鎖。
他的對面,是先鋒公司營運長的弗蘭克·科爾。
「老闆總是能給我們找這種匪夷所思的麻煩。」格里菲斯抱怨著。
他指著圖紙上那個細長的、管狀的結構。
「給鑄鐵炮管加內襯?理論上當然可行。英國的帕利謝也在搞這個。
但問題是,我們沒有那麼大的鏜床!
要把一根六英尺長、內徑三英寸的合金鋼管子,車削到千分之一英寸的誤差,還要在裡面刻出膛線……上帝啊,我們現在的設備是用來造步槍,不是造大炮的!」
「辦法總比困難多,噢,這句話是老闆說的。」
弗蘭克·科爾聳了聳肩,他已經習慣了老闆這種「先接單,再想辦法」的風格。
「而且老闆也知道我們的困難,已經讓科爾曼在歐洲挖人了。但在那些新設備和新工程師到貨之前,我們得先用手頭的東西,把第一批樣品弄出來。」
「怎麼弄?」格里菲斯把鉛筆摔在桌上,「用手銼嗎?」
「也許不需要那麼複雜。」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米勒走了進來,他剛從紐約趕回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米勒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記得老倉庫里,有一台二十年前用來鑽槍管的老式水力鏜床。雖然舊了點,但床身夠長。如果我們把它改裝一下,換上蒸汽動力,再配上你那種硬得嚇人的合金刀頭……」
格里菲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個技術狂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不可能」這三個字。
「改裝……」
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如果把主軸的轉速提高三倍……再加一個強制冷卻系統……也許……也許能行。」
「那就別廢話了。」
米勒脫下大衣,捲起袖子。
「帶上你的人去倉庫,只有一周時間。老闆夸下了海口,我們不能讓他丟臉。」
「還有,那些要進行改造的舊帕羅特炮。斯坦頓部長已經下令,把最近的一批,也就是從波托馬克軍團退下來的那十幾門,直接運到我們這裡來。大概明天就到。」
「是嘛,看上去有挑戰性。」格里菲斯的眼中燃起了鬥志。
「就讓我來看看,那些炮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
大西洋彼岸。英格蘭,曼徹斯特。
威廉·科爾曼並沒有因為在埃森的勝利而停下腳步。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獵手,在歐洲的工業叢林中穿梭。
此時,他正坐在一輛出租馬車上,穿過曼徹斯特那陰雨綿綿的街道。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封來自紐約的加急電報。
「重型鍛壓機。炮管鏜床設計師。」
科爾曼看著電報上的字眼,低聲自語。
「老闆的胃口……真是越來越大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去利物浦,然後乘船回國。但這封電報改變了一切。
「掉頭。」他對車夫喊道,「去惠特沃斯工廠。」
約瑟夫·惠特沃斯,英國著名的機械工程師,以制定螺紋標準和製造高精度工具機而聞名。
他的工廠,是此時世界上精密加工技術的巔峰。
「先生,那裡可是禁區。」車夫回頭說道,「沒有預約,門衛連只蒼蠅都不讓進。」
「可我有這個。」
科爾曼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由巴林銀行開具的介紹信,以及一張面額驚人的支票。
畢竟他不僅要去買機器,還可以去見一個人。
在設菲爾德的酒館時,亞瑟·詹寧斯曾經向他提起過的名字。
一個在惠特沃斯工廠里,專門負責設計大型流體壓機,卻因為性格古怪而被邊緣化的老工程師托馬斯·納史密斯。
之前他沒打算招攬,但現在要去那裡,那麼就可以順便招攬一下。
……
一周後,華盛頓兵工廠靶場。
寒風凜冽。
斯坦頓部長、克拉克主席,以及那位一直唱反調的漢斯參議員,都裹著厚厚的大衣站在觀察台上。
靶場中央,一門外表看起來依舊粗糙、甚至有些鏽跡斑斑的帕羅特炮,正靜靜地蹲伏在那裡。
但懂行的人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它的炮口處,隱約露出一圈閃爍著冷冽藍光的金屬內環。
那就是先鋒公司的傑作。
「準備完畢!」
隨著炮兵軍官的一聲令下,炮手拉動了火繩。
「轟!」
一聲巨響,比普通的帕羅特炮更加沉悶,也更加有力。
一枚十磅重的實心炮彈,呼嘯著飛出,精準地砸在了一千五百碼外的土坡上,激起漫天塵土。
「繼續!急速射!」
米勒站在一旁,大聲下達了指示。
他沒有選擇保守的測試,而是直接選擇了最考驗炮管強度的急速射擊。
「轟!轟!轟!」
連續十發,沒有任何停歇。
按照常理,普通的鑄鐵炮管在這樣高強度的射擊下早已過熱,甚至炸裂。
但這門炮,除了炮身冒出陣陣熱氣外,依舊穩如泰山。
當第十發炮彈射出後,現場的軍官們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漢斯參議員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看著那門還在冒煙的大炮,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淡然的斯坦頓。
「怎麼樣,參議員?」
斯坦頓轉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這火藥味……還習慣嗎?」
漢斯沒有說話,只是緊了緊大衣的領口。
他又輸了。
而艾倫·威廉士這個名字,將不僅刻在罐頭和步槍上。
還將隨著這些大炮,刻進聯邦軍隊的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