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
戰爭部大樓內，埃德溫·斯坦頓部長坐在他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幾乎被淹沒在白色的紙海里。
物資調撥單、部隊傷亡報告、彈藥消耗統計、新兵徵召令……
這些文件像雪片一樣從前線的每一個角落飛來，堆積在他的桌案上、地板上，甚至窗台上。
「該死！」
斯坦頓把一支斷了尖的鋼筆狠狠地摔在文件堆里，墨水濺在了那份關於第七軍團急需冬衣的報告上。
「這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可我感覺有四十八個小時都在看這些像雞爪子刨出來的字跡！」
「部長先生，」他的首席秘書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新的文件，「這是格蘭特將軍從田納西發來的加急電報，關於春季攻勢的彈藥儲備……」
「念給我聽！」斯坦頓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我的眼睛已經快瞎了。」
「電報員的字跡有點……潦草。」秘書有些為難地辨認著，「這裡寫的是『五萬』發炮彈，還是『五十萬』？這個零……好像點在上面了。」
「去核實！」斯坦頓咆哮道，「在弄清楚是一個零還是兩個零之前，別來煩我！那是幾千噸的運力差別！」
就在這間辦公室即將被暴躁和混亂徹底吞噬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部長先生，」門衛探進頭來，「威廉士先生到了。他說……他是來送禮物的。」
「讓他進來。」
斯坦頓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一下情緒。
「希望他帶來的是好消息，而不是更多的麻煩。」
艾倫·威廉士走了進來，依舊是那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神情從容，仿佛剛從一場輕鬆的下午茶會趕來。
在他身後跟著愛德華·弗羅斯特，以及兩名費力地抬著一個被帆布包裹的沉重木箱的隨從。
「下午好，埃德溫。」
艾倫看了一眼這間如同廢紙回收站般的辦公室，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看來，聯邦的敵人不僅僅是李將軍，還有這些……紙片。」
「別說風涼話了，艾倫。」斯坦頓指了指那個木箱，「那是什麼？又是某種能把人炸上天的新炸藥？還是能把叛軍嚇跑的秘密武器？」
「某種程度上，是的。」
艾倫示意隨從將箱子放在辦公桌對面那張唯一還算空閒的小圓桌上。
弗羅斯特走上前，解開帆布，露出了那台閃爍著黑漆光澤和黃銅質感的機器。
「這是什麼？」
斯坦頓皺起眉頭，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打字機。」艾倫介紹道，「我旗下中央實驗室的新發明。也是能為你解決目前小麻煩的東西。」
「打字機？」
斯坦頓站起身，繞過桌子，疑惑地打量著這台機器。
「你是說……用這個鐵疙瘩來寫字？」
「準確地說是『列印』。」艾倫糾正道，「愛德華，給我們的部長先生演示一下。」
弗羅斯特熟練地坐下，將一張專用的空白公文紙捲入機器。
「要寫什麼？」艾倫問道。
「就寫……給格蘭特將軍的回覆。」斯坦頓隨口說道，「就說戰爭部已收到關於彈藥儲備的請求，批准調撥十萬發二十磅帕羅特炮彈，即刻發運。」
「了解。」
隨著弗羅斯特的手指在那排奇怪的「QWERTY」鍵盤上飛舞，一陣富有節奏的「咔噠咔噠」聲，瞬間在這個充滿了紙張摩擦聲的房間裡炸響。
斯坦頓驚訝地看著那些金屬小錘像不知疲倦的士兵一樣，精準地敲擊在色帶上。
不到二十秒。
「叮。」
弗羅斯特拉動換行杆，撕下紙張，雙手遞給了斯坦頓。
斯坦頓接過那張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
但每一個字母都清晰、規整、烏黑髮亮，就像是剛從印刷廠的機器里吐出來的一樣。沒有連筆，沒有塗改，那個「100,000」的數字，清晰得或許哪怕是瞎子也能摸出來。
當然這肯定是玩笑話。
「上帝啊……」
斯坦頓喃喃自語。
他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手寫文件。
「這花了多長時間？二十秒？」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炙熱，「我的秘書寫完這句話，至少要一分鐘。而且還得祈禱我不認錯他的字。」
「這就是科技的效率，埃德溫。」艾倫微笑著說道。
「這台機器，能讓您的文員處理公文的速度提升三倍。更重要的是，它消滅了『歧義』。在戰爭中，一個模糊的數字可能意味著一場戰役的勝負。」
「而且它還能自動複寫。只要墊上一張複寫紙，你就能同時得到兩份一模一樣的文件。一份存檔，一份發出。再也不需要人工抄寫副本了。」
斯坦頓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行清晰的印刷體。
他那顆深受官僚主義低效折磨的大腦，瞬間就意識到了這東西的價值。
這不僅僅是一台機器。還是秩序，是標準。
「你有多少台？」
斯坦頓猛地轉過頭，盯著艾倫。
「我現在就要。給軍需處、電報局、還有前線指揮部全部換上這東西。」
「目前只有五十台現貨。」艾倫回答。
「布魯克林的工廠正在全力生產。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戰爭部的訂單永遠擁有最高的優先級。」
「價格呢？」斯坦頓問道，「這種精密的東西，恐怕不便宜吧？」
「每台一百二十五美元。」艾倫報出了一個數字，「包含為期一年的免費維修和色帶供應。」
一百二十五美元。
這個價格在當時並不便宜，相當於一匹好馬的價錢，或者一個普通士兵大半年的軍餉。
但斯坦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便宜。」他給出了評價，「如果它能讓我的命令在傳達過程中少犯一個錯誤，它就值一萬二千五百美元。」
「五十台現貨，我都要了。」
斯坦頓大手一揮，「另外再給我訂購五百台。作為戰爭部的標準辦公設備。但我要求，下個月必須交貨。」
「成交。」艾倫點點頭。
五百五十台，這就是六萬八千七百五十美元的訂單。
這筆錢對現在的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但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面。
政府各部門，以及民間的大頭。
解決了紙上的問題後斯坦頓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
他示意秘書清理出一塊乾淨的沙發，邀請艾倫坐下。
「好了，東西看完了。」斯坦頓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現在，告訴我正事。那些大炮怎麼樣了？」
「改造很成功。」
艾倫收起了笑容，從懷裡掏出了一份厚厚的技術報告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門門剛剛完成改裝的二十磅帕羅特炮。炮口處，那一圈嶄新的合金鋼內襯，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五百門火炮的最後一批內襯植入工作，已經全部完成。」
「依舊對其中十門樣炮進行了測試，結果還是全部合格，沒有一門炸膛。」
「這批火炮，昨天已經裝上了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專列。」
「如果不出意外，兩天後，它們就能運抵華盛頓兵工廠。您可以隨時安排前線部隊接收。」
斯坦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謝你，艾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格蘭特的春季攻勢終於有了一副不會在關鍵時刻折斷的牙齒。」
「這是我的榮幸。」艾倫回答。
「不僅是這樣。」
斯坦頓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條代表著南北對峙的漫長戰線。
「既然你的工廠能改造舊炮，那是不是意味著也能造新炮？」
「或許吧。」艾倫走到他身邊。
「威廉·科爾曼從歐洲帶回了最好的鍛壓設備和工程師。萊克斯鋼鐵公司在新澤西的工廠，雖然還在建設中，但我們的重型鍛造車間已經可以運轉了。」
「我可以讓他們研究一下全鋼製後膛野戰炮。」
艾倫看著斯坦頓，「只要你給我足夠支持，或許幾個月後，第一門『美利堅鋼炮』就能在聯邦的土地上試射。」
斯坦頓看著那份方案，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離不開這個人的支持了。
「放心去做吧，你還不知道我嗎？」斯坦頓沒有看文件，直接說道。
「戰爭部會為你提供五十萬美元的研發資金。」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那個打字機，」斯坦頓指了指桌上的機器，「能不能先把這台留給我？今晚還有五十份報告要寫，我實在是受夠了那該死的羽毛筆了。」
艾倫和弗羅斯特對視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它是您的了，部長先生。」
……
走出戰爭部大樓時，華盛頓的夜空飄起了細雨。
「老闆，」弗羅斯特撐開雨傘，「一百二十五美元一台。戰爭部一次就買了五百台。這不僅是一筆生意，更是一個巨大的GG。」
「是的。」
艾倫看著雨霧中朦朧的國會山穹頂。
「一旦政府開始使用『標準打字機』，所有的商業公司、銀行、律師事務所，都會被迫跟進。因為沒人願意在效率上落後於官僚機構。」
「但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打字機。」
「是信任。」
「斯坦頓把聯邦陸軍火炮的未來，交到了我們手裡。」艾倫輕聲說道。
「這比任何訂單都重要。因為這意味著，無論未來的政局如何變化，只要軍隊還需要大炮，先鋒公司就永遠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登上馬車。
「回紐約吧。愛德華。」
「春天就要來了。我們的鋼鐵廠，也該點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