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4月,新澤西州,紐瓦克灣。
春天的氣息終於融化了這片鹽鹼地上最後一層堅冰。
萊克斯鋼鐵公司的工地,不再是那個滿是泥濘和腳手架的迷宮,而是一座已經初具雛形的鋼鐵怪獸。
高聳入雲的紅磚煙囪,已經開始試探性地噴吐著淡淡的白煙。
巨大的風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將經過預熱的空氣,源源不斷地送入那座仿照英國最新設計建造的高爐腹中。
這是萊克斯鋼鐵的一號高爐。
今天,它將迎來第一次點火。
威廉·科爾曼站在高爐下的控制平台上,他那件標誌性的工裝已經被汗水濕透。
他身邊是來自設菲爾德的總爐長亞瑟·詹寧斯,以及那位同樣滿身油污、神情緊張的普魯士工程師弗里德里希·哈斯。
「各項指標都正常嗎?」
科爾曼的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顯得有些微弱。
「風溫六百攝氏度。風壓穩定。」
詹寧斯盯著儀錶盤,大聲回答。
「料鍾已經裝滿,都是從賓夕法尼亞運來的最好的褐鐵礦和焦炭。」
「冷卻水系統呢?」科爾曼轉向哈斯。
「泵站已經全負荷運轉。」哈斯擦了一把臉上的煤灰,「只要那幾台該死的美國蒸汽機不罷工,水就不會停。」
科爾曼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艾倫·威廉士。
艾倫今天穿著一身簡便的黑色風衣,沒有戴禮帽。身後跟著弗羅斯特、米勒,以及剛剛從華爾街趕來見證這一歷史時刻的坦普頓行長。
「老闆。」科爾曼對著艾倫做了一個手勢,「我們準備好了。」
艾倫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刻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次點火,這是他整個工業帝國,從加工邁向製造,從依附邁向獨立的關鍵一步。
「開始吧。」他下達了命令。
科爾曼拉下了那個沉重的操縱杆。
「轟……」
一聲低沉的咆哮,瞬間傳遍了整個廠區。
高爐底部的風口,噴出了耀眼的橘紅色火光。
預熱的空氣與焦炭劇烈反應,將爐膛內的溫度,在短短几分鐘內,推向了一千五百攝氏度的高溫。
工人們發出了歡呼。
但在控制台上,所有人依舊屏息凝神。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呢。
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高爐像一頭貪婪的巨獸,不斷地吞噬著從頂部倒入的礦石和焦炭。
爐壁開始散發出灼人的熱浪,即便站在幾十米外,也能感受到那種高溫。
「鐵口準備出鐵!」詹寧斯大吼一聲。
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爐工,舉著一根長長的鋼釺,對準了高爐底部的出鐵口,
猛地捅了進去。
「砰!」
泥封被沖開。
一道金色鐵水洪流,伴隨著飛濺的火花狂暴地噴涌而出!
它沿著預先鋪設好的溝渠,蜿蜒流淌,如同大地上的一條火龍。
那是滾燙的生鐵水。
「成功了!」
歡呼聲這一次徹底爆發了。工人們扔掉了帽子,甚至有人激動地擁抱在了一起。
艾倫看著那條奔流的火龍,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這就是我們的血,愛德華。」他對身邊的弗羅斯特說道。
「從今天起,這個國家的鋼鐵中,將會有我們的名字。」
然而,這只是開始。
鐵水並沒有全部流入鑄鐵模。
其中的一部分,被直接引入了旁邊一座看起來更小但結構更複雜的爐子。
那是詹寧斯根據他那個「蓄熱式火焰爐」構想,結合了西門子-馬丁技術改進而成的實驗性平爐。
在這裡,生鐵水將與廢鋼混合,在更高的溫度和更精確的氣氛控制下,脫去多餘的碳和雜質,變成真正可以鍛造的鋼。
科爾曼喊道,「哈斯,看你的了。」
哈斯沒有回話,他沖向了那個巨大的鍛壓車間。
當第一塊重達五噸,剛剛凝固卻依舊通紅的鋼錠,被吊車送入那台二十五噸級的「納史密斯之錘」下時。
哈斯親自握住了蒸汽閥門的手柄。
「咣……」
巨錘落下,大地顫抖。
那塊堅硬的鋼錠,在巨錘的轟擊下,像一塊柔軟的麵團,瞬間改變了形狀。
火星四濺,照亮了整個車間。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
當晚,為了慶祝第一爐鋼水的誕生,艾倫在工地食堂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工人晚宴」。
沒有香檳和魚子醬,只有成桶的黑啤酒、烤全羊和堆積如山的麵包。
數千名愛爾蘭和德國工人圍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語言,唱著同一首關於勞動和未來的歌。
艾倫坐在他們中間,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陶土杯,和老謝默斯碰了一下。
「敬鋼鐵。」老謝默斯大聲喊道。
「敬未來。」艾倫微笑著回應。
而在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科爾曼、詹寧斯和哈斯,這三位來自不同國家、曾經互相看不順眼的工程師,此刻正頭碰頭地湊在一起。
他們面前的桌布上,畫滿了被啤酒浸濕的草圖。
「那個出鐵口的設計還得改。」詹寧斯指著一處,「流速太快了,容易沖壞流槽。」
「那是耐火磚的問題。」哈斯反駁道,「我們得換一種新的配方。或許可以加點鎂砂?」
「我會讓格里菲斯去試。」科爾曼說道,「但現在,我們得先解決那台軋機的問題。第一批鐵軌的訂單,下個月就要交付了。」
看著這一幕,艾倫的心中充滿了平靜。
他知道,這三個人,加上格里菲斯和貝克爾,就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只要有他們在,萊克斯鋼鐵,就不僅僅是一座工廠。
它將是一座不斷進化的工業聖殿。
……
就在紐瓦克灣的爐火照亮夜空的時候。
華盛頓,戰爭部。
斯坦頓部長正坐在他的辦公室里,試用著那台剛剛送來的「標準打字機」。
「咔噠、咔噠、咔噠……」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但他已經愛上了這種充滿機械質感的節奏。
一份關於批准「先鋒公司新型後膛鋼炮研發項目」的文件,正隨著他的敲擊,一行行地出現在白紙上。
「部長先生。」他的秘書走了進來,「白宮那邊傳來消息。林肯總統……想見您。」
「現在?」
斯坦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是深夜十點了。
「是的,很急。」秘書的神情有些凝重,「好像是關於南方前線的事情,格蘭特將軍的春季攻勢……遇到了一些麻煩。」
斯坦頓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那行還沒打完的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