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雨水將路面的泥濘攪得更加渾濁。
一輛黑色的馬車在戰爭部大樓前停下，埃德溫·斯坦頓推開車門，顧不上撐傘，裹緊了那件被雨水打濕的大衣，快步衝進了白宮的門廊。
就在半小時前，他還在辦公室里用那台新奇的標準打字機敲打著文件，享受著機械帶來的秩序感。
但白宮的緊急傳喚打破了這一切。
此時正值格蘭特將軍「春季攻勢」的前夜。波托馬克軍團的十二萬大軍已經集結在拉皮丹河北岸，而在河南岸那片被稱為『荒野』的茂密叢林裡，羅伯特·李的北維吉尼亞軍團正像一隻蟄伏的猛獸，靜靜地等待著獵物。
總統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斯坦頓推門而入。
房間裡煙霧繚繞，亞伯拉罕·林肯總統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他那瘦削而高大的背影在煤氣燈的拉扯下顯得格外細長，也格外孤獨。
「總統先生。」斯坦頓輕聲喚道。
林肯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深陷的眼窩裡布滿了紅血絲。手裡並沒有拿著什麼文件，只有一支已經熄滅的菸斗。
「埃德溫，你來了。」林肯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坐吧。」
斯坦頓沒有立刻坐下。
「發生什麼事了？是前線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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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前線很安靜。太安靜了。」
林肯走到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指在拉皮丹河南岸那片標示為綠色的區域划過。
「格蘭特告訴我，準備在大後天發起渡河行動。但他有一個擔憂。」
「什麼擔憂？」
「炮。」林肯抬起頭，看著斯坦頓。
「亨利·亨特將軍（波托馬克軍團炮兵指揮官）今天下午發來了一份絕密報告。他說，我們的炮兵雖然在數量上占據優勢，但在質量上令人擔憂。」
林肯從桌上拿起那份報告，遞給斯坦頓。
「你看。亨特說最近的訓練中，帕羅特炮的炸膛事故雖然減少了，但炮手們的心理陰影並沒有消除。面對即將到來的高強度作戰，尤其是在『荒野』那種複雜地形下，如果我們需要持續的火力壓制，現有的鑄鐵火炮靠得住嗎？」
斯坦頓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那是前線指揮官最真實的焦慮。
士兵們不信任手中的武器，這是比敵人更可怕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那就沒事了總統先生。」
斯坦頓放下了報告，臉上露出了一種自信的神情。
「我正準備明天向您匯報的好消息。」
「好消息？」
「是的。」
斯坦頓從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關於「五百門帕羅特炮改裝計劃」的最終驗收單。
「關於亨特將軍的擔憂，我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而且解決辦法現在就在路上。」
「你是說威廉士那個改造的方案？」林肯似乎想起了什麼。
「沒錯。」斯坦頓點頭。
「先鋒公司在過去的三個月里實行了三班倒，就在昨天下午，最後一批完成改裝的二十磅帕羅特炮，已經裝上了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專列。」
「五百門？」林肯的眼睛亮了一下，「全部完成了？」
「是的沒錯，全部完成。」斯坦頓肯定地回答。
「每一門炮都在他們的靶場經過了雙倍裝藥的暴力測試。威廉士向我保證，那些加裝了『普羅米修斯合金』內襯的炮管，比我們要塞里的重炮還要結實。它們不會炸，絕對不會。」
「五百門……」
林肯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步明顯輕快了一些。
「如果把這五百門炮全部部署到亨特將軍的一線炮兵團……那麼，我們的士兵就有了依靠。」
「專列現在到哪了？」林肯追問道。
「按照調度，今晚就能通過巴爾的摩。」斯坦頓看了一眼懷表，「明天中午，它們就能抵達華盛頓兵工廠的轉運站。我已經安排了軍需處的馬車隊，只要一卸車，立刻運往前線。大後天……剛好能趕上格蘭特將軍的渡河行動。」
「好，太好了。」
林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這對他而言還真是個好消息。
要知道今年可是選年，要是前線遭遇失敗，那麼自己連任的事情可就不好說了。
「埃德溫，你和那個年輕人，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但他很快又收斂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圖上。
「但是，埃德溫。」林肯的聲音變得低沉，「這也只是暫時的，改造舊炮畢竟只是一時。李將軍的防線越來越堅固，我們需要更強的錘子。」
林肯看著斯坦頓，「我聽說普魯士人正在裝備一種全鋼製的後膛炮？射速快，威力大。我們……能買嗎？」
「買不到。」斯坦頓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再說我們的預算撐不住，而且時間也來不及。等克虜伯的炮運過來，哪怕是最快也要半年。」
林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斯坦頓話鋒一轉，「不過我們買不到，不代表我們造不出。」
「什麼意思？」
「還是威廉士遞交的計劃。」
斯坦頓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艾倫在前兩天見面時提出關於「全鋼製後膛野戰炮」的研發意向書。
「他在新澤西建的那座鋼鐵廠已經開始工作。還從歐洲挖來了最好的工程師。之前他來送打字機的時候跟我提了這個想法。」
斯坦頓指著文件上的草圖。
「他承諾，由戰爭部出資五十萬美元，利用先鋒公司的技術儲備和萊克斯鋼鐵未來的產能，為聯邦研發一款……完全不輸給克虜伯的新式鋼炮。」
「戰爭部出資？」林肯有些驚訝，「那設計出來的炮屬於誰？」
「關於這個暫時沒和他談，但我想，艾倫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應該知道背靠國家才會有最好的發展。」斯坦頓笑了笑。
「當然，」斯坦頓攤開手，「這個項目還只是紙上的東西。連一根炮管都還沒造出來。但我看過他在康乃狄克州的那些機器，也見過他手下那些工程師的眼神。」
「總統先生，」斯坦頓鄭重地說道，「如果說美利堅有誰能用最快速度把這東西造出來，那就只有他了。」
林肯拿起那份意向書，借著煤氣燈的光芒，仔細地看著。
「萊克斯鋼鐵……」他念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硬。」
林肯放下了文件，目光也變得堅定。
「好吧，那麼就給他所有需要的便利。如果真的能把這東西造出來……」
「我就讓國會，給他頒發一枚勳章。」
……
第二天中午，華盛頓兵工廠轉運站。
汽笛長鳴。
一列掛著三十節車廂的重型貨運列車，噴吐著黑煙，緩緩駛入站台。
早已等候在此的軍需官和炮兵們，立刻圍了上去。
車廂門被拉開。一門門經過翻新、刷著防鏽油的帕羅特炮，靜靜地固定在車板上。炮口處那一圈閃爍著冷光的合金內襯，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快…卸車！」
軍需官大聲吼道，「把騾馬牽過來！波托馬克軍團還在等著這些寶貝呢！」
……
帝國銀行大廈頂層，主席辦公室。
「老闆，斯坦頓部長的電報。五百門改裝炮已經收到，總統非常滿意。另外……」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喜色。
「關於『新型後膛鋼炮』的研發計劃，戰爭部已經正式批覆五十萬美元資金給先鋒公司。而且不僅給了我們優先採購權，還特批了一張通行證，允許我們的工程師和物資，在戰時無限制地進出任何聯邦控制的港口和鐵路。」
聞言艾倫無聲的笑了笑，看來總統是同意先鋒公司綁定戰爭部了。
五百門改裝炮，只是他在戰爭部建立信用的第一步。
而那份剛剛獲批的研發計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錢到了，信任也到了。
「通知科爾曼和哈斯，萊克斯鋼鐵的一號高爐既然已經點火，那就別閒著。」
「雖然新炮的圖紙還沒出來，但鋼材的試製可以開始了。」
「要他們儘快把那種能承受最高膛壓的合金鋼，給我煉出來。」
「等設計圖紙圖紙畫出來的那一天，我不希望因為材料的問題，而耽誤哪怕一分鐘。」
艾倫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戰爭還在繼續，而我的生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