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末,康乃狄克州,惠特尼維爾。
初夏的暖風吹過昆尼皮亞克河谷,卻吹不散籠罩在先鋒公司廠區上空那層淡青色的煤煙。
擴建後的廠房像不斷分裂的細胞,沿著河岸蔓延開來。
蒸汽機的轟鳴、鍛錘的敲擊、以及數千名工人沉重的腳步聲,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工業洪流。
艾倫走下馬車,靴子踩在剛剛鋪設好的碎石路面上。
他直接穿過正在裝運槍械的繁忙貨場,走向廠區最深處那棟紅磚建築「特種項目研發中心」。
這裡是整個工廠的禁區,門口站著四名背著槍的暗影部隊衛兵。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混合了繪圖墨水、機油和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寬敞的繪圖室里,十幾張巨大的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藍圖。
弗蘭克·科爾這位先鋒公司的營運長,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對著一個木製的巨大模型比劃著名。
他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滿了鉛筆灰。
旁邊,里斯·格里菲斯,那位脾氣暴躁的首席冶金學家,正對著一塊斷裂的刀頭碎片發呆,嘴裡用威爾斯語嘟囔著咒罵。
「看來,我們的新玩具不太聽話?」
艾倫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老闆。」
弗蘭克放下卡尺,快步走過來。他的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很亮。
「您來得正好。我們遇到了一些極其輝煌的麻煩。」
「輝煌的麻煩?」艾倫笑了笑,走到桌前,「讓我看看。」
桌子中央,擺放著一個按照1:1比例製作的木製模型。
那是一門火炮。
它不像聯邦軍隊現役的拿破崙炮那樣臃腫,也不像帕羅特炮那樣粗糙。
它修長,流線型,炮尾有著一個複雜的方形結構。
「先鋒三英寸後膛鋼炮。」弗蘭克指著模型介紹道。
「全長八十四英寸,口徑三英寸。按照您的設想,我們放棄了英國阿姆斯特朗炮那種複雜的螺旋式閉鎖,採用了哈斯先生推薦的的橫楔式炮閂。」
他拉動模型尾部的一個手柄。那個方形的木塊(模擬炮閂)橫向滑開,露出了通透的炮膛。
「裝填手只需要從側面插入炮閂,然後轉動手柄鎖死。」弗蘭克演示著動作。
「理論射速可以達到每分鐘八發,是前裝炮的四倍。而且,因為是從後膛裝填,炮手不需要跑到炮口前面去,可以在掩體後操作,安全性大大提高。」
「聽起來很完美。」艾倫用手指敲了敲那個木製炮閂,「問題在哪?」
一旁的格里菲斯冷冷地開口,他把那塊斷裂的金屬碎片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問題在於我們要造的不是木頭玩具,是鋼。是硬得像鑽石一樣的『普羅米修斯合金』。」
格里菲斯走上前,那張總是帶著煤灰的臉上寫滿了挫敗感。
「老闆,它的性能確實無與倫比。強度是鑄鐵的五倍,韌性是熟鐵的三倍。用它做槍管,那是上帝的傑作。但用它做炮管……」
他指了指旁邊車間裡那台正在停工的深孔鏜床,「那就是個噩夢。」
「我們嘗試了三次。」弗蘭克補充道。
「試圖在一根鍛造好的實心鋼錠上,鑽出一個三英寸的孔,還要拉出膛線。結果,我們報廢了十二把最好的謝菲爾德高速鋼刀頭。那根炮管紋絲不動。刀頭斷了,或者磨平了,但鋼管內壁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硬度太高了。」格里菲斯總結道,「我們的加工工具,咬不動產品。這就像是用木刀去刻石頭。」
艾倫拿起那塊斷裂的刀頭,仔細觀察著斷面。
這是一個典型的工業悖論。
想要造出最堅固的武器,就需要最堅硬的材料。但越堅硬的材料,就越難被加工。
「新澤西那邊呢?」艾倫問道,「科爾曼和哈斯怎麼說?」
「他們說可以用鍛造的方式,先預製出一個粗略的內孔。」弗蘭克回答。
「但那台納史密斯蒸汽錘還在調試。而且,就算鍛造出了內孔,最後的精加工還是得靠切削。膛線的精度要求是千分之一英寸,鍛造做不到。」
「如果不降低鋼材的硬度,」格里菲斯看著艾倫,似乎在等待老闆妥協,「我們可能永遠也造不出這根管子。除非……」
「除非我們有更硬的刀。」艾倫接過了話頭。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沮喪。
相反,這種技術瓶頸讓他感到興奮。這說明先鋒公司確實走在了時代的最前沿。
「降低硬度是不可能的。」艾倫斬釘截鐵地說道,「這門炮的賣點就是輕便和高壓。如果降低強度就得增加管壁厚度,那它就會變得和帕羅特炮一樣笨重。我要的是手術刀,不是鐵錘。」
艾倫放下碎片,思索著腦海中的軍工知識,得益於在軍隊服役過,對於一些老古董雖然沒用過,但是他還是知道一些知識的。
所以艾指導準備裝X了!
他看著格里菲斯,問道:「里斯,你聽說過鎢嗎?」
「鎢?」格里菲斯愣了一下,「那個瑞典人發現的重石?我知道。一種很難熔化的金屬。聽說有些奧地利的化學家在實驗室里玩過。」
「不僅僅是難熔化。」
艾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了一個大概的化學思路。
「如果在我們的工具鋼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鎢,再配合特殊的淬火工藝……」
「鎢錳鐵合金……」
格里菲斯盯著那個配方,眼神開始變得迷離,那是科學家看到新大陸時的表情。
「理論上……它能極大地提高紅硬性。即使在高速切削產生高溫時,刀頭也不會變軟。」
「應該是的。」艾倫點點頭,「不需要用這種昂貴的材料去做炮管。我們只需要用它去做那把刻刀。」
「可是,哪裡有鎢?」弗蘭克問道,「這可不是菜市場裡的土豆。」
「這就需要賽能礦產出馬了。」艾倫笑了笑,「米勒在阿巴拉契亞的礦坑裡發現了一些伴生礦。當時以為是廢石,但我讓人化驗過。裡面有我們要的東西。」
他轉向弗蘭克。
「給米勒發電報。讓他把那些『廢石』挑出來,送到格里菲斯的實驗室。另外,讓坦普頓在倫敦和維也納的辦事處,全力收購市面上所有的鎢礦石樣本。」
「格里菲斯。」艾倫看著這位冶金學家,「給你一個月,我要你煉出這種新得像魔法一樣的工具鋼。能做到嗎?」
「一個月?」
格里菲斯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眼中燃燒著瘋狂。
「只要你有礦石,兩周我就能給你弄出第一爐!我早就想試試那種該死的石頭了!」
「歪瑞古德。」
解決了材料和工具的問題,艾倫將目光重新投回那個木製模型。
「除了加工難度,還有什麼問題?」
「閉鎖。」弗蘭克指著那個橫楔式炮閂。
「哈斯先生的設計很精妙。但是在高壓下,尤其是當我們使用雙倍裝藥時,火藥燃氣會從炮閂的縫隙里噴出來。那會燒爛炮手的臉,也會讓膛壓下降,甚至射程縮短。」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密封圈。」弗蘭克拿出一個銅製的圓環。
「我們試過用紫銅做墊圈。但幾次射擊後,它就變形了,甚至熔化粘在炮膛里,很難取出來。」
「這就涉及到自緊的概念了。」艾倫想著,然後拿起那個銅環查看。
他好像在某個短視頻里聽過這個問題,這是早期的後膛炮最頭疼的就是閉氣。
「我想,或許你們的設計太死板了。」
艾倫嘴角微微翹起,然後用手指在銅環的內側比劃了一下。
「可以試試不要試圖用蠻力去堵住氣體,去利用氣體的力量。」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截面圖。
「把這個銅環做成L型,或者杯狀。開口對著炮膛內部。」
「當火藥爆炸時,高壓氣體會衝進這個杯口,將銅環的邊緣向四周撐開,死死地貼住炮膛內壁。」艾倫解釋道,「壓力越大貼得越緊,那麼密封就越好。」
「而當壓力消失後,銅環會因為彈性回縮,稍微脫離內壁,方便抽出。」
這好像叫什麼「博德韋爾環」原理,也是後來所有後膛炮閉氣的鼻祖。
弗蘭克和格里菲斯盯著黑板上的草圖,久久沒有說話。
「利用壓力來對抗壓力。」弗蘭克喃喃自語,「這簡直……太狡猾了。」
「是聰明。」艾倫輕輕敲了下桌子糾正道。
「好了,先生們。」艾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刀的問題我給了方向,盾的問題也給了方案。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
「要知道我們的時間可不多,戰爭部的五十萬美元也不是無償的,斯坦頓部長在等,格蘭特將軍在等,就連林肯總統也在等。」
艾倫豎起一根手指,「必須要在七月之前,看到第一門真正的鋼炮,在我們的靶場上打響。」
「能不能做到?」
「能!」弗蘭克大聲回答,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疲憊。
「那就準備干吧。」
艾倫相信這兩個問題一旦解決,萊克斯鋼鐵和先鋒公司,就將徹底推開那扇通往重武器時代的大門。
而門後的世界……
將由他來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