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港戰役剛剛結束。
格蘭特將軍在那片煉獄般的陣地上丟下了七千名士兵的屍體，僅僅換來了幾英里的推進。
報紙開始公開稱呼這位聯邦總司令為「屠夫」，林肯總統的連任前景也因為這份慘痛的傷亡名單而變得岌岌可危。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午後，華盛頓兵工廠的靶場卻異常喧鬧。
這裡被嚴密戒備。
看台上坐著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握著這個國家的命脈：亞伯拉罕·林肯總統，戰爭部長埃德溫·斯坦頓，陸軍總司令哈萊克，以及幾位關鍵的國會軍事委員會成員。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靶場中央那門造型奇特的火炮上。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啞光黑色，修長的鋼製身管架在一個帶有兩個黃銅圓筒（液壓駐退機）的低矮炮架上。
「那就是你要給我們看的奇蹟？」
林肯摘下高禮帽，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聲音沙啞。
「艾倫，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是能把李將軍從彼得斯堡戰壕里轟出來的東西。」
「這正是為您準備的，總統先生。」
艾倫·威廉士站在林肯身側，神情並沒有因為炎熱或高層的壓力而有絲毫改變。
「64式步兵炮是先鋒公司出產的第一門全鋼製後膛野戰炮。」
「後膛？」旁邊的漢斯參議員插嘴道，語氣裡帶著懷疑。
「英國人的阿姆斯特朗炮也是後膛，但在實戰中漏氣漏得厲害。你憑什麼認為比英國人的好？」
艾倫對此沒有回答，而是對著場下的米勒揮了揮手。
米勒穿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親自擔任炮長。
在他的指揮下，四名經過特殊訓練的先鋒公司技師迅速就位。
「目標：兩千碼外，廢棄機車鍋爐。」米勒大聲下達指令。
一名裝填手拉動炮尾的手柄。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橫楔式炮閂滑開，露出了通透的炮膛。
裝填手從彈藥箱裡抱起一枚錐形的炮彈，直接塞入炮膛。
「關閂！」
「開火！」
「轟——！」
這聲音不同於以往任何火炮。它短促、尖銳，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嘯叫。
炮身在導軌上猛地後坐，下方的液壓駐退機發出「嘶」的一聲吸氣聲，瞬間吸收了巨大的後坐力，然後又柔和地將炮身推回原位。
僅僅兩秒鐘後。
遠處那台作為靶子的廢棄蒸汽機車鍋爐，猛地炸開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球。
「命中！」
「急速射！」米勒吼道。
拉栓、退殼、裝填、閉鎖、擊發。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在短短的一分鐘內，這門炮連續噴吐了八次火焰。接二連三地砸在那個已經變成廢鐵的機車鍋爐上。
當最後一聲炮響平息，靶場盡頭那個龐大的鍋爐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深坑。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斯坦頓部長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他們見慣了那種打一發就要清理半天炮膛的前裝炮。而剛才，那是每分鐘八發。
「我的上帝……」哈萊克將軍喃喃自語，「這頂得上一整個炮兵連的火力。」
林肯總統緩緩站起身走到欄杆邊，身體前傾，似乎想看清那門炮的每一個細節。
「艾倫。」
林肯轉過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亮。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是的，總統先生。」艾倫回答。
「價格？」斯坦頓撿起雪茄，直接問到了關鍵。
「兩千五百美元。」艾倫報出了那個早已定好的數字，「包含全套維護工具。」
斯坦頓頓時雙眼一睜，「艾倫……這價格太…」
「不貴。」林肯打斷了準備討價還價的斯坦頓，「一點都不貴。」
總統看著遠處那個彈坑。
「埃德溫，你算過我們在冷港死了多少人嗎？如果那時候我們有這個東西……」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林肯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艾倫。
「把你的生產線擴充一倍，或者兩倍。我要讓格蘭特在彼得斯堡的戰壕前，擺滿這種東西。錢不是問題，如果國會誰敢阻攔，就讓他去那個彈坑裡站著。」
斯坦頓重重的點頭。
「明白了，我會立刻起草特別採購案。」
……
測試結束後，人群散去。
斯坦頓特意留了下來，他和艾倫並肩走在滿是火藥味的草地上。
「你又贏了，艾倫。」斯坦頓看著那門還在散熱的樣炮。
「兩千五百美元，這簡直是在搶劫國庫。但我得承認，這是我被搶得最心甘情願的一次。」
「這是雙贏。」艾倫遞給他一支雪茄。
「對了，那個摩根家的事……」
斯坦頓壓低聲音，吐出一口煙霧。
「那個年輕的小摩根雖然死了，但司法部的調查還是結案了。」
「哦？」艾倫不動聲色。
「證據確鑿。」斯坦頓冷笑一聲，「他收買秘書、策劃刺殺、甚至資助針對你公司的惡意誹謗。這些罪名就算他死了也洗不掉。」
「這對皮博迪銀行是個巨大的打擊。」斯坦頓繼續說道。
「倫敦那邊傳來消息，朱尼厄斯·摩根那個老傢伙雖然沒被直接起訴，但為了平息醜聞，不得不賠了一大筆錢。他們在歐洲的信譽算是毀了一半。羅斯柴爾德家族已經公開切斷了與他們的業務往來。」
「這很公平。」艾倫平靜地說道。
「做了錯事就要付出代價，哪怕是死人。」
朱尼厄斯那個老獅子現在一定在倫敦獨自舔舐傷口，但他短時間內已經沒有能力再把手伸到美利堅來了。
「還有一件事。」斯坦頓看著艾倫，「關於那個黑色的油。」
「石油？」
「是的。你在紐約給海軍部送去的那幾桶樣品。」斯坦頓說道，「海軍的工程師在實驗室的鍋爐里試了一下。他們說那東西燒起來雖然煙很大，味道也很臭，但是……熱值驚人。」
「他們想問問，」斯坦頓看著艾倫，「你的實驗室，能不能把那東西弄得乾淨點？如果能解決燃燒不充分和堵塞噴嘴的問題，海軍部願意撥款資助你們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我們在努力，部長。」
艾倫笑了笑，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索恩博士正在搭建一套專門的蒸餾設備。不過那需要時間。要把它變成合格的燃料，恐怕還得等上一陣子。」
「沒關係，只要有希望就行。」斯坦頓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這門炮一樣，我相信你能搞定。」
「我會的。」
艾倫看著天空。
石油的時代還早，現在的重點，依然是鋼鐵。
「老闆，運往奧馬哈的鐵軌已經裝船了。卡內基先生的橋樑部件也已經發貨。」
「很好。」艾倫點點頭。
「那個狂野的西部，」艾倫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也該鋪上我們的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