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
波托馬克河谷的濕熱如同往年一樣,黏糊糊地貼在這座城市的皮膚上。
儘管戰爭已經結束兩個月,里奇蒙的硝煙散去,但首都的空氣里依然瀰漫著一種躁動。
那是勝利後的狂歡與戰後清算的緊張交織在一起的味道。
下午四點,陽光斜斜地刺入賓夕法尼亞大道。
一輛看起來有些過於笨重的四輪馬車,正從白宮的側門緩緩駛出。
駕車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聯邦退伍軍人,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的韁繩握得很緊。
車廂內,亞伯拉罕·林肯總統摘下了那頂標誌性的高禮帽,放在膝蓋上。
他看起來比半年前那次晚宴時還要蒼白,深陷的眼窩裡不僅有疲憊,還有一種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瑪麗,」他輕輕拍了拍身邊妻子的手,「只是去海軍造船廠看一眼。那是威爾斯部長的請求。看看那些新回來的鐵甲艦。很快就回來。」
瑪麗·托德·林肯顯得有些神經質,她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
「這種時候出門太危險了,亞伯。雖然李投降了,但城裡到處都是南方來的難民,還有那些眼神兇狠的人。我昨晚做噩夢了。」
「別擔心。」林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斯坦頓派了騎兵護送。而且……」
他敲了敲車廂的內壁。
並沒有發出那種木頭特有的空洞聲響,而是一聲沉悶的、堅實的「篤篤」聲。
「記得艾倫送來的這輛車嗎?」林肯說道。
「他說這是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特製版』。車廂夾層里全是鋼板。雖然重了點,馬跑得慢了點,但他說這東西能擋住野牛的撞擊。」
瑪麗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依舊眉頭緊鎖。
馬車駛上了大道。兩旁的行人看到總統的馬車,紛紛停下腳步,有的脫帽致敬,有的則冷漠地注視。
幾名騎兵護衛散開在馬車四周,但因為街道擁擠,加上馬車自重過大,隊伍行進得很慢。
就在馬車經過一家熱鬧的酒館門前時。
一個穿著灰色長風衣、留著精緻鬍鬚的男人,突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一條從草叢中竄出的毒蛇。
他叫約翰·威爾克斯·布斯。是個著名的演員,也是個狂熱的南方同情者。
他距離馬車只有不到五米。
騎兵們正在驅趕前方的一輛擋路的運貨馬車,並沒有注意到側翼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
布斯猛地抽出手。手裡握著一把大口徑的德林格手槍。
「暴君!」
他怒吼一聲,聲音在喧鬧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手,槍口直指車窗內那個戴著禮帽的側影。
「砰!」
第一聲槍響。
子彈擊碎了車窗的玻璃,那是普通的玻璃,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
林肯下意識地向後一縮,瑪麗發出一聲尖叫,本能地撲向丈夫。
「駕!」
前方的車夫反應極快。在槍響的瞬間,他猛地揮動鞭子。那兩匹強壯的挽馬受驚,嘶鳴一聲,拉著沉重的馬車猛地向前一竄。
這劇烈的加速救了林肯的命。
布斯原本準備將手伸進破碎的車窗補上致命的一槍,但馬車的突然前沖讓他失去了平衡,原本瞄準窗口的手臂不得不向下壓去。
他錯過了窗口。
但他沒有放棄。此時馬車車廂正好從他面前滑過。
布斯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他對著林肯所坐位置的側面車廂壁,那層看起來只是普通塗漆木板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扣動了第二下扳機。
「死吧!」
他相信,這顆.44口徑的鉛彈,能輕易穿透這層薄薄的木板,鑽進那個暴君的身體。
「砰!」
第二聲槍響,距離更近,聲音更大。木屑飛濺。
布斯的臉上露出了猙獰而狂喜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聽到了一聲絕不應該出現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當——!」
那不是子彈穿透木頭和肉體的聲音。那是鉛彈在擊穿了外層木板後,狠狠撞擊在某種極度堅硬的鋼板上,被強行彈開、變形成鐵餅的聲音。
馬車沒有停,帶著那個彈孔,在騎兵的護衛下,發瘋般地沖向前方。
布斯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馬車,眼中的狂喜瞬間變成了不可置信的恐懼。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那是木頭……怎麼會有鋼的聲音……」
幾名騎兵已經調轉馬頭,揮舞著馬刀沖了過來。
「抓住他!」
布斯甚至來不及逃跑,就被戰馬撞倒,幾隻軍靴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臉上。
……
馬車裡。
瑪麗還在尖叫,緊緊抱著丈夫,渾身發抖。
「亞伯!亞伯!你流血了嗎?」
林肯緩緩直起腰。他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裡正對著車廂壁上的那個彈孔。
沒有血。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的車廂壁。
那裡的橡木飾板已經被打穿了一個大洞,露出了裡面那層暗灰色的金屬夾層。
那顆變形的鉛彈,就嵌在那層金屬板上,冒著青煙,距離穿透只差毫釐。
那是「普羅米修斯合金」。
萊克斯鋼鐵公司用來製造防爆門和機槍護盾的特種鋼材。艾倫·威廉士在贈送這輛馬車前,特意讓科爾曼將車廂的整個內壁,都鑲嵌了這種半英寸厚的鋼板。
林肯伸出手,顫抖著撫摸那個還帶著餘溫的彈孔。
「我沒事,瑪麗。」林肯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它……擋住了。」
他看著那塊鋼板,眼神複雜。
「看來,」林肯低聲說道,「我們要欠艾倫……一筆還不清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