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下城的西街,海風帶著哈德遜河特有的腥氣,拍打著伊利鐵路公司總部的紅磚牆面。
這裡不像華爾街中心那些大理石建築那樣體面,反而透著一股陳舊且混亂的氣息,就像這家鐵路公司的財務狀況一樣。
傑伊·古爾德坐在那張滿是劃痕的橡木桌後,手裡把玩著一張剛剛簽署生效的支票。
那是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購買的兩百萬美元可轉換債券。
在他的對面,坐著兩個男人。
一個是丹尼爾·德魯,伊利鐵路的財務主管。這個瘦削乾枯的老頭子縮在椅子裡,手裡居然還捏著一本皺巴巴的《聖經》。
他曾是個牲口販子,最擅長的就是給牛餵鹽讓它們多喝水,從而增加重量賣個好價錢。
另一個叫吉姆·菲斯克。
他是個胖子,穿著一件俗艷的鑲金絲絨馬甲,手指上戴滿了戒指,正毫無形象地把腳翹在桌角,嘴裡叼著一根昂貴的哈瓦那雪茄在那兒吞雲吐霧。
「兩百萬。」
老德魯的聲音有些發抖。
「賓夕法尼亞鐵路的人瘋了嗎?那個叫貝克爾的主席,怎麼會批這麼大一筆錢給我們?要知道現在滿大街的人都在拋售伊利鐵路公司的股票。」
「給錢的可不是貝克爾。」
古爾德把支票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威廉士,這筆錢姓威廉士。」
「哇歐~是我想的那個威廉士嗎?」
菲斯克噴出一口煙霧,咧嘴大笑,露出幾顆金牙。
「我喜歡那傢伙,他懂行。不過既然錢到了,傑伊,我們是不是可以帶著這些錢逃走啊?
畢竟和范德比爾特對著幹,這可不是什麼好選擇。
不如拿著這兩百萬,咱們去倫敦或者去巴黎。」
古爾德冷冷地看了那個胖子一眼,面色有些紅溫。
「法克,跑?吉姆你這個該死的,是想讓我死嗎?
你知道我之前去南方看到對方的手下什麼樣嗎?
數千得到戰爭部認可的民兵團,都他媽是威廉士的手下!那些人的武器比聯邦軍隊都還好,你懂嗎?而且聽說在西部那邊還有規模更大的安保部隊。
哦~謝特,你那肥胖的腦子是被撒旦踢了嗎?這種人的錢你也敢想著貪?」
「別以為逃到歐洲就沒事,小摩根的事情你看不明白嗎?」
古爾德情緒激動的大口破罵弄得臉通紅。
看著被罵懵逼的胖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深呼吸幾口空氣平復心情。
窗外,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法警正在樓下張貼公告。
那是范德比爾特申請的法庭禁令,禁止伊利鐵路增發新股。
「看看……老獅子以為他用幾個法官就能困住我們。」
「他以為買光了市面上的流通股,就能把我們踢出董事會。」
「難道不是嗎?」老德魯哆嗦了一下,跟著轉移話題。
「如果股東大會召開,他拿著51%的票,我們都得滾蛋。甚至可能進監獄。」
「他拿不到51%。」
古爾德轉過身,意味不明的自語。
「德魯,根據公司章程,董事會有權發行可轉換債券用於設備更新,對吧?」
「是……沒錯。不過這需要時間去市場兜售,但你知道的夥計,上帝都知道沒人會買……」
「不需要兜售。」古爾德指了指桌上的支票。
「買家已經付錢了,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買下了這兩百萬債券。而根據條款,這些債券可以即時轉換為普通股。」
「所以現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古爾德走到辦公桌後的保險柜前,猛地拉開沉重的鐵門。裡面是一疊疊還沒裁切好的空白股票紙。
「把這兩百萬債券,全部轉成股票。」
「全……全部?」
老德魯手裡的《聖經》差點掉在地上。
「那可是……好幾萬股。市面上突然多出這麼多股票,股價很可能會崩的。」
「那正是我要的。」古爾德的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
「可是禁令……」
「放心吧,我的夥計,特威德的人已經在行動了。」古爾德說道。
「另一位法官會在一小時後簽發『反禁令』宣布之前的禁令無效。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那個胖子。
「吉姆,去地下室。把印刷機開起來。」
「印刷機?」菲斯克把腳放下來,眼睛亮了,「你是說……」
「對。就在這棟樓的地下室。」古爾德命令道,「把那些空白紙都印上數字,蓋上章。范德比爾特不是在華爾街掃貨嗎?他有多少錢,我們就印多少紙。」
「只要墨水還沒幹,我們就把股票送去交易所。」
「不不不……這是詐騙!」老德魯尖叫道,「這是違法的!」
古爾德走過去,按住老頭的肩膀。
「你還不懂嗎?這是戰爭,丹尼爾。在戰爭里,活下來的人就是合法的。」
「動手。」
十分鐘後,伊利鐵路總部大樓的地下室里,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沉悶的轟鳴聲。
「哐當、哐當、哐當……」
那是蒸汽印刷機運轉的聲音。
吉姆·菲斯克脫掉了那件昂貴的外套,捲起袖子,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幾個心腹工人。
油墨的味道混合著紙張的酸味,在狹窄的空間裡瀰漫。一張張嶄新的股票像雪片一樣從滾筒里吐出來。
每張紙,都代表著伊利鐵路的股權,也代表著范德比爾特即將流失的真金白銀。
古爾德站在樓梯口,聽著那機器的轟鳴。
他仿佛聽到了范德比爾特那個老傢伙骨頭碎裂的聲音。
「威廉士先生,」古爾德對著黑暗的樓道低語,「你給了我子彈。現在,我可是要開槍了啊。」
……
同一時間,曼哈頓北部的哈萊姆區。
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馬車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印刷廠後門。
從車上跳下來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是弗林手下的隊員。
這些人並沒有進去,只是靠在牆邊警惕地注視著街道的兩頭。
在他們身後,幾個搬運工正從後門搬出一箱箱沉重的貨物,裝進馬車。
那是紙。
帶有防偽水印的證券專用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