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馬蹄聲如暴雨般密集。
一行人從午後一路疾馳,沿途在三處驛站換了馬,補了水和乾糧,旁的半刻都沒耽擱。
到了夜半時分,月上中天,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平遠縣外三十里的一處山林。
平遠縣的城門早已關閉。
但以他們這一行人的實力,翻牆入城跟進自家後院沒什麼區別。
但李璟言否了這個方案。
「血鴉教既然選了平遠縣做巢穴,城裡必定安插了暗哨。咱們這麼多人半夜翻城牆,萬一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他翻身下馬,活動了一下被顛得有些不順暢的腰腿。
「今日暫且在這休息,明天白天,分批入城。換便裝,扮散客,三三兩兩進去,不引人注目。」
冷紅袖沒有異議。
五名十境護衛也無異議,各自散開,在外圍選好了位置,或坐或立,警戒四方。
張臨倒是個實在人。
他雖然有術士的靈力傍身,但到底不是武夫的體魄,騎了大半天馬,兩條腿打顫得跟篩糠似的。
找了塊不硌人的草地,往地上一躺,裹緊道袍,不到三個呼吸,鼾聲就起來了。
李璟言尋了棵粗壯的老槐樹,靠著樹根坐下。
宇文姝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冷紅袖無聲無息地躍上了頭頂的樹冠,整個人隱沒在濃密的枝葉之間。
沒有人生火。
月光從樹葉縫隙里灑下來,碎成一地的銀斑。
四周蟲鳴此起彼伏,偶爾有夜梟的低鳴從遠處傳來,反倒襯得這片林子格外安靜。
宇文姝從馬背上取下包裹里的乾糧,遞了一塊給李璟言,自己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干餅不算硬,吃起來還有麥香和鹽味,但卻並不怎麼好吃。
以李璟言王府二公子的身份,吃最差的乾糧都吃不到這種,但他為了不打草驚蛇,並未在任何一處地方暴露身份。
宇文姝一邊嚼著,一邊偏過頭,借著月光打量身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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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言正大口啃著干餅,吃得毫無形象,跟在王府里那個端著架子、非精緻菜餚不動筷的二公子判若兩人。
「雖說你如今已經有了五境武夫的實力,但看你能這麼吃苦,還是讓我有點驚訝。」宇文姝咽下嘴裡的餅,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李璟言笑了笑,三兩口把剩下的干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都說了,不要把你家男人跟以前那個紈絝聯繫在一起了。」
他咽下食物,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先是經歷了你那一遭,才知道以前做的那些混帳事有多蠢。後來又在神女峰秘境裡走了一趟,人嘛,被磨過一回,經歷的事多了,總會不一樣。」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裡充沛的力量。
「當然,也跟實力變強有關。身體素質上去了,吃苦耐勞就是順帶的事。以前那副弱雞身板,別說騎馬趕這麼久的路了,就是走半個時辰都堅持不了。」
宇文姝聽著他的話,目光柔和了幾分。
但很快,她又捕捉到了那個讓她耳根發燙的稱呼。
「你別老是……你家男人,你家男人的叫。」她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你,你又沒跟我訂婚,也沒下過婚書……這要是傳出去,我名聲還要不要了。」
話音剛落,她的手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
李璟言攥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笑著說道:「我父如今閉關,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不過,長兄如父。」
他偏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等我大哥和你大哥從秘境回來,我就讓他以西南王府的名義,正式下聘,訂婚。」
夜風穿過林間,帶起幾片落葉。
宇文姝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大得嚇人,她甚至懷疑不遠處那些十境高手的耳力能把這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心裡甜得發膩,但嘴上,死活不肯服軟。
「哼,我都還沒說同不同意呢,你就訂婚了。」她別過臉去,下巴微揚,「你跟誰訂呢?」
說著,她掙了掙自己的手。
沒掙動。
這傢伙如今是五境武夫的力氣,她一個四境的,在純力量上自然拽不過他。
「你要是不同意,」李璟言攥著她的手不放,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那我就一直握著,直到你同意為止。」
宇文姝羞惱地瞪了他一眼:「這種事,哪有威脅人的!你這壞蛋。」
「那還不是怕我的心上人跑了嘛。」李璟言笑得一臉無賴,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摯,「不過嘛,我也是覺得,心上人心裏面也是有我的,不然我肯定不敢說這話。」
「誰……誰心裡有你啊。」宇文姝的聲音越來越小,「不要臉。」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李璟言鬆開她的手,誇張地嘆了口氣,一臉「受傷」的模樣。
「哎,真是傷心啊。還以為從神女峰迴王府的那晚,那個直接撲進我懷裡哭的人兒,心裡是有我的呢。搞半天,沒我啊。」
他搖了搖頭,嘖了兩聲。
「傷心,真是傷心。」
宇文姝看著他這搞怪的嘴臉,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用肩膀去撞他。
結果,也不知是力氣沒控制好,還是怎麼的。
砰。
她就這麼一下,李璟言整個人竟然往旁邊倒了下去。
宇文姝愣住了。
不對啊,他是五境武夫,我這一下怎麼可能——
「怎麼了?沒事吧?我剛才也沒——」
話還沒說完,一雙大手從側面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啊!」
她一聲驚呼,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地倒了下去,落在了李璟言胸口上。
草地柔軟,他的胸膛寬厚。
月光透過葉隙,照在兩張靠得極近的臉上。
宇文姝這才反應過來——這混蛋根本就是故意倒的!
「李璟言!你——」
「噓。」
李璟言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豎在唇前,沖她眨了眨眼。
「小聲點,別吵醒張臨。」
宇文姝氣得渾身發抖,小拳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但這個姿勢,這個角度,讓她根本使不出力氣,那一拳軟綿綿的,跟撒嬌沒什麼區別。
「放開我!」她壓低聲音,聲音里又羞又急。
「不放。」
「李璟言!」
「叫相公。」
「你做夢!」
李璟言笑出了聲,在她後腦勺輕輕拍了拍,聲音變得溫柔下來。
「好了,不鬧你了。」
他鬆開手,讓宇文姝坐了起來。
宇文姝紅著臉整理頭髮,餘光瞥了一眼頭頂的樹冠,想到冷紅袖就在上面,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你……以後再這樣,我真生氣了。」她磨著牙說。
「行行行,不敢了。」李璟言雙手抱頭,躺在草地上,看著枝葉間露出的星空,唇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沉默了片刻。
蟲鳴聲重新充滿了耳畔。
「璟言。」宇文姝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
「明天進城以後……你一定要小心。」
李璟言偏過頭,看著她在月光下有些發白的側臉。
那雙杏眼裡沒有了方才的嗔怒,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那個血鴉教終究是個藏在暗處,不擇手段的陰狠魔教。」她攥著自己的衣角,「雖然有冷護衛他們在,雖然你如今擁有五境武夫的實力,但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而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
這人如今有了五境修為,有了她所不知道的武功招式,甚至連術士的手段都懂,但她就怕這傢伙面臨危險的時候,分不清輕重,仗著這點實力就做出什麼危及性命的傻事。
他這般年紀,有這般實力,在江湖上也算不錯的了,但放在一個連十一境魔修都有的魔教,顯然是不太夠的。
「放心,我這個人最貪生怕死了,不會盲目自大的。」李璟言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之前在神女峰,我是因為你,才選擇跳崖的,可不是我真想死。」
宇文姝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夜風漸涼。
樹冠上,冷紅袖平躺在粗壯的枝幹上,雙手枕在腦後,一雙眼睛望著漆黑的天幕。
她聽到了下面的每一個字。
每一個。
她的表情依舊冷淡如常,只是不知道在想什麼,許久之後,緩緩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