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李璟言就醒了。
他動了動身子,發現右肩上沉甸甸的——宇文姝不知什麼時候枕了過來,臉頰貼在他肩膀上,睡得正沉。
她呼吸均勻,睫毛偶爾顫一下,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口水痕跡。
李璟言沒敢動。
他就這麼僵著脖子,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直到冷紅袖無聲無息地從樹冠落下。
兩人目光一碰。
冷紅袖低頭看了一眼宇文姝枕在李璟言肩上的姿勢,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語氣公事公辦:
「五名護衛已經喬裝出發,分兩批走不同的城門,辰時之前會全部入城。」
李璟言點了點頭。
冷紅袖又看了他一眼。
準確說,是看了他僵直的脖子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李璟言覺得那個眼神里似乎藏了什麼,但又說不上來。
他輕輕拍了拍宇文姝的肩膀:「該起了。」
宇文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蹭了蹭他的肩膀,忽然意識到自己蹭的是什麼,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彈起來。
「我、我什麼時候——」
「大概寅時。」李璟言活動著酸麻的脖子,笑得雲淡風輕,「你還說了夢話。」
宇文姝的臉騰地紅了:「我說什麼了?」
「叫了聲相公。」
「胡說!」
「對,胡說。」李璟言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其實叫了兩聲。」
宇文姝追著他捶了兩拳,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邊剛睡醒的張臨聽見。
一番簡單的收拾後,眾人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便裝。
李璟言脫下錦緞外袍,換了一身灰藍色的普通棉袍,腰間掛一柄尋常的短刀,活脫脫一個走鏢的小商人。
宇文姝則將白衣勁裝換成了一套鵝黃色的襦裙,長劍裹在包袱里背在身後,看上去就是個隨行的年輕婦人。
張臨最省事——他本來那身灰道袍就夠樸素了,往臉上抹了把灰,更像個雲遊的窮道士。
冷紅袖依舊是一身黑衣,不過她根本不需要走城門,以她的修為,平遠縣的城牆跟擺設沒什麼區別。
「我會在暗處跟著。」冷紅袖只留下這一句話,人便消失在了晨霧裡。
辰時過半。
李璟言三人騎馬來到平遠縣北門。
城門大開,兩隊挎刀的縣兵懶洋洋地靠在門洞兩側,有一搭沒一搭地盤查著過往的行人和車馬。
鬆散、隨意,一副太平年月的架勢。
三人牽馬混在一群趕早市的農戶中間,順順噹噹地進了城,連盤查都沒被攔下。
入城之後,宇文姝左右張望了一圈。
街上挑擔的、推車的、吆喝賣早點的,行人來來往往。
一個賣豆花的老漢正跟隔壁攤子的大嬸拌嘴,幾個半大孩子追追打打地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翻了一筐剛出籠的饅頭。
煙火氣十足。
宇文姝的眉頭皺了起來,湊到李璟言耳邊,壓低聲音:「這……好像一切正常。咱們該從哪裡探查起?」
她原本做好了進城就要面對陰森詭異氛圍的心理準備,結果……就這?
李璟言倒是一臉輕鬆,同樣小聲道:「入了這城,倒先不急了。」
「不急?」宇文姝有些意外。
「那幫狗東西連備用的都還沒準備妥當,正式的,怕是還得往後稍上幾個月。」李璟言牽著馬,步調悠閒,「咱們先去找個地方吃個早飯。說實話,那干餅真不是人吃的。」
宇文姝被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大老遠跑到這來,第一件事是吃早飯?」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李璟言一臉正經,「古人說的。」
「古人是說過,但那能一樣嗎?人家說的那是人吃的馬嚼的口糧,可不是你等下想吃的米線和饅頭。」
「那是古人沒吃過。」
張臨跟在兩人身後,聽著這對小年輕鬥嘴,默默無言。
心裡卻有些緬懷自己年輕的時候。
三人在城東一條熱鬧的街上找了家看著還算乾淨的食肆,要了四碗米線、一疊醬菜、三屜包子。
李璟言吃得最多,一屜半的包子算墊肚子,隨後,又是兩碗米線就著醬菜下肚。
宇文姝看著他那副風捲殘雲的吃相,下意識有些心疼。
這人錦衣玉食慣了,除了昨天上午吃了她做的那頓飯菜外,之後的時間,一直到現在,都沒正經吃過一頓正常的。
她忍不住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漬,隨即又覺得這個動作過於親昵,紅著臉縮回手。
李璟言倒是渾然不覺,打了個飽嗝,等眾人都吃完後,他掏出碎銀結了帳。
出了食肆,三人又尋了一家名叫「悅來客棧」的二層小樓,開了三間房。
李璟言將張臨安頓在二樓靠里的房間,交代道:「你先在房裡休息,把精力養足。等需要你這手段的時候,我會來找你。」
張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知道自己這副身板,在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鬥中幫不上什麼忙,但在術法一道上,他是不可或缺的。
先生既然讓他養精蓄銳,必然有後續安排。
「先生放心,我隨時候命。」
安頓好張臨,李璟言便帶著宇文姝出了客棧。
冷紅袖的氣息不遠不近地綴在暗處,五名十境護衛也分散在街巷各處,彼此之間以特定手勢保持聯絡。
李璟言拉著宇文姝的手,裝作一對閒逛的年輕夫婦,沿著主街慢慢走。
宇文姝被他拉著手,雖然臉上有些不自然,但想到是在「扮夫妻」,倒也沒掙脫,只是小聲嘟囔:「你少占便宜。」
「這是掩護需要。」李璟言一本正經。
「掩護需要你把手指頭往我手心裡撓?」
「那是暗號。」
」……你少來。「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看。
李璟言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在快速捕捉一切細節——街道布局、巷口走向、城牆高度、縣衙位置、進出城的主要通道。
這些信息,遊戲裡他跑過無數遍,但真實的地形細節和遊戲終歸有出入,必須實地確認。
走到主街中段時,李璟言停了下來。
他望見側邊岔巷深處藏著的一座廟。
廟不大,門楣上掛著「城隍廟」三個褪色的金字,兩扇木門半開半掩,門前的石階上積了不少落葉。
遊戲裡,血鴉教的獻祭法壇,就設在平遠縣城隍廟的地下。
李璟言的目光在廟門上多停留了兩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往前走。
而就在這時,城隍廟那兩扇半掩的木門,忽然從裡面被人推開了。
一個身形幹練的中年男人從裡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