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言講得不算細,但該交代的都沒落下。
從安南城西那三戶滅門慘案說起,到他帶著術士張臨追查兇手,再到連夜奔赴平遠縣,最後端了血鴉教的老巢。
中間那些細枝末節,比如他怎麼教張臨畫符,怎麼憑「做夢」摸清城隍廟底下的布局,全都一筆帶過,只把大體脈絡捋了一遍。
李璟乾騎在那頭金鱗異獸馬上,一手握著韁繩,始終沒有打斷。
等李璟言說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可不是什麼街頭鬥毆、酒後鬧事的破事,這是實實在在的救了一整個縣城幾萬條人命。
他去秘境也就短短几天的工夫,自家這個弟弟竟幹了這麼大一件事?
說實話,要不是這話從李璟言嘴裡親口講出來的,他真不太敢信。
但他也明白,這種事沒必要編,回頭隨便一問就能問出來,犯不著當面扯謊。
李璟乾心裡頭湧上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欣慰,又有點不真實感。
自從父王閉關,他替王府撐著門面,偷練那門要命的功法,圖的不就是西南穩定,讓弟弟能在自己的庇護下安穩過日子嗎?
可如今一看,這小子好像不太需要庇護了。
這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尤其是他如今這副身子,西南王府的傳承早晚得落在弟弟肩上,弟弟能立起來,比什麼都強。
但緊跟著,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李璟乾偏過頭,目光越過李璟言,落在了後方的冷紅袖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冷紅袖催馬上前,在兩人側方勒住。
「冷護衛。」
李璟乾的聲音不重,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東西。
「我二弟經脈堵塞,手無縛雞之力,你們怎麼會讓他去那種地方?」
冷紅袖沒有馬上回答。
李璟言搶先開了口。
「大哥,這事不怪冷姐姐,是我非要去的。」
他語氣隨意,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而且,我現在的實力已經到五境武夫了,還會了不少武學招式。」
李璟乾的表情很明顯的變了。
他扭過頭來盯著李璟言,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五境?
他弟弟?
那個從小就經脈堵塞,連最基本的內力都練不出來的廢物二公子?
「你說什麼?」
李璟乾覺得自己可能聽岔了。
「五境,武夫。」李璟言一個字一個字重複了一遍,沖他笑了一下,「回頭可以給你演示演示。」
李璟乾看向冷紅袖。
冷紅袖點了一下頭,面無表情地確認了。
「是真的,二公子如今確實擁有五境武夫的實力,雖然經脈依舊堵塞,外人感知不到任何真氣內力,但卻可以憑空催發出真氣來,而且還會諸多玄奧武學。」
這話聽著就更離譜了。
外人感知不到真氣內力,卻有五境實力?
李璟乾腦子裡一時轉不過彎來,但他很快意識到,冷紅袖是父王親自安排的人,沒有理由在這種事上說假話。
身邊的這些人手,都是父王安排給弟弟的,平日裡並不需要向他這個世子匯報,所以他此前完全不知道這些變故。
「怎麼回事?經脈堵著,怎麼可能突破到五境?」
李璟言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把神女峰的事情講了出來。
從魔教妖女傅寒姒偽裝成宇文姝的模樣,騙他去爬神女峰,到峰頂上發現真正的宇文姝被點穴,再到他為了救宇文姝跳懸崖又被傅寒姒拉回來。
然後是秘境的事。
他本就知道神女峰下有一處秘境,也知道開啟的法子,用三炷點燃的香插入同心樹下的泥土即可觸發傳送。
「結果最後一步的時候,需要雙手執香往土裡插,傅寒姒突然伸手過來,我一把抓錯了人,就把她一起拉進秘境裡了。」
李璟言攤了攤手,一副無奈的樣子。
「然後在秘境裡頭得了些奇遇,出來之後就有了五境的修為。」
他說得很籠統,不少關鍵細節全都略過了。
比如身上的香是從哪來的,比如他怎麼知道神女峰下面有秘境,還知道開啟方法。
再比如秘境裡頭具體得了什麼東西。
李璟乾聽完,沉吟著沒有馬上接話,心裡頭的疑問一個接一個的往外冒。
他下意識想追問,但餘光掃了一眼前後左右的護衛和宇文承朔,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這些事情,等回到王府關起門來再問不遲,眼下人多眼雜,不是細說的地方。
而就在兄弟二人低聲交談的時候,側後方的宇文承朔一直沒吭聲。
馬蹄踩在黃土官道上,節奏不緊不慢。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耳朵里,一個字都沒漏下。
十一境的耳力,兩人再怎麼壓低聲音,在他這裡也跟正常說話沒什麼差別。
他沒想到,他進秘境這短短几天,自家妹妹和李璟言身上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
血鴉教的事且不說,那是正經除魔衛道的好事,他沒什麼意見。
讓他在意的,是神女峰。
是那個叫傅寒姒的魔教妖女偽裝成自己妹妹的模樣,騙李璟言去爬山。
是他妹妹被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地躺在峰頂。
是李璟言為了救她,跳了懸崖。
跳懸崖這事,說實話,他聽到的時候心裡確實動了一下。
別管李璟言以前是什麼貨色,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府公子,享不盡的錦衣玉食,真到了那個份上,說跳就跳了?
這份膽量和決斷,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能有的。
當然了。
雖然詫異這件事。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家妹妹跟李璟言現在,是什麼關係?
他妹妹和李璟言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騙得了別人,騙不了他。
從碰面到現在,宇文姝雖然沒有跟李璟言表現得多黏糊,但她的目光時不時就會往那個方向飄一眼,而且整個人的狀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宇文姝提到李璟言這三個字,那是連正眼都不帶給的。
現在呢?
現在這丫頭分明就是在裝,裝得跟李璟言不太熟。
但裝的痕跡太重了,至少在他眼裡,重得跟沒裝一樣。
宇文承朔沒有回頭看妹妹,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靜如常。
這些終究只是李璟言自己說的。
事情的全貌到底是什麼樣子,他得從自家妹妹嘴裡親自問過才行,免得那傢伙往自己臉上貼金。
官道兩側的莊稼地如窗簾似的往後退著,遠處安南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了。
宇文姝騎在馬上,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其實一直在偷偷觀察自家大哥的反應,可宇文承朔那張臉跟一塊冰雕似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才是最讓她心慌的。
大哥要是當場發火,她反倒知道該怎麼應對,可大哥什麼都不說,那就意味著,他在心裡頭盤算著呢。
盤算完了再發作,那才叫要命。
她不自覺地又朝李璟言那邊瞥了一眼,正好對上李璟言看過來的目光。
這傢伙依舊在跟他大哥說著什麼,她倒是也能聽到一些,心裡期盼她大哥聽到這些事後,能對李璟言改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