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言轉過身。
宇文承朔站在月亮門下,白衣未換,右手搭在劍鞘上,腰背挺得筆直。
說實話,看到這人單獨出現在自己面前,李璟言心裡頭確實有點發毛。
不是怕被打。
他又沒對宇文姝做什麼,宇文承朔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在西南王府的地盤上動手。
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你偷偷把人家妹妹拐跑了,現在人家哥哥找上門來,你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那種感覺。
尤其是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有點像拐走人家妹妹的黃毛小子。
面上當然不能露怯。
李璟言拱了拱手,態度擺得很端正:「宇文大哥。」
宇文承朔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離李璟言三步遠的地方。
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但宇文承朔身上那股氣勢,不需要刻意釋放,站在那兒就讓人不太自在。
「叫得倒恭敬。」
宇文承朔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
「前幾日不是還因為我說了你幾句,當場甩臉子嗎?」
李璟言腦子裡「咔」一下,那段記憶就翻出來了。
幾天前,大哥請宇文承朔兄妹進王府。
當時的原主剛好從外面浪回來,路過前院,一眼看見了宇文姝,嘴上就沒把門的。
「大哥,這是哪家的閨秀,長得好生漂亮。」
然後扭頭就是:「大哥,再給我兩千兩,前頭的錢花完了。」
李璟乾當時介紹了宇文兄妹的身份,又掏了兩張銀票,順嘴問:
「前天不是才給你三千兩?這就用完了?」
原主還沒來得及嬉皮笑臉地打哈哈,旁邊的宇文承朔就說話了。
「璟乾,你這弟弟紈絝輕浮,惡名天下周知。為了西南王府的名聲,我勸你還是好好管教管教他。」
原主當時就不高興了。
你誰啊?我西南王府的事,用得著你來教訓?
後來被李璟乾當面呵斥了幾句,原主更覺得丟了面子,心裡頭把宇文承朔記了一筆。
也因此,發生了之後擄走宇文姝的一幕。
李璟言笑了笑,沒遮掩。
「宇文大哥,之前是我不懂事。那時候確實混帳,您教訓得對。」
他沒有賣慘,也沒有拍胸脯發誓,只是語氣很平。
「這幾天經歷了不少事,先是神女峰,後又是血鴉教。」
「經歷過這些事的我,也已經洗心革面了,過去的那些混帳事我都不會再做了。」
宇文承朔安靜地看了他幾息。
「血鴉教的事,我已經從阿姝嘴裡聽過了。神女峰的事,也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才來跟你說幾句話。」
李璟言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但宇文承朔接下來的話,又把這口氣給堵了回去。
「不然的話,我現在已經帶著我妹妹離開王府了。」
李璟言沒吭聲。
宇文承朔繼續說:
「你這幾天做的事,我承認,不是裝出來的。」
「跳崖那一下,不管後面有沒有人接著,跳了就是跳了。」
「端了血鴉教的老巢,救了幾萬百姓,我也承認你這事做得非常好。」
「但是。」
「幾天時間,看不出什麼。」
宇文承朔的語氣沒有變化,就是在陳述一件事。
「你到底是真改了,還是一時興起裝個樣子,光憑這幾天的事定不了。」
「我打算帶著阿姝繼續往外走,遊歷江湖,讓她多見些人,多經些事。」
李璟言的心沉了一截。
帶走?
「等過些日子。」宇文承朔看著他,「你若還保持著這副樣子,沒有打回原形,你跟阿姝的事,我不攔。」
「但要是你又故態復萌——」
他沒把話說完,不過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璟言張了張嘴。
「宇文大哥,這是不是太急了?至少多待幾天——」
「不急。」宇文承朔打斷他,「再待下去,我怕我妹妹更走不動了。」
這話說得直白,李璟言一時竟接不上來。
宇文承朔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心裡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再不把人帶走,這小子怕是要把自家妹妹吃干抹淨了。
別看他妹妹是四境武夫,可在情感上頭,單純得跟一張白紙沒區別。
才幾天工夫,就「璟言」「璟言」地叫上了,這要是再多待半個月,還了得了?
「行了。」宇文承朔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口舌,「要去道個別就去。不想去,我等下直接帶她走。」
「我去。」
李璟言說得很快。
話剛出口,月亮門的另一頭就走過來一個人。
白衣鵝黃。
宇文姝換回了來時的那身打扮,手裡沒拿劍,兩隻手交叉捏著衣角,小臉上帶著點勉強壓下去的委屈,眼眶有些發紅。
她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到了近前,先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看了李璟言一眼。
李璟言什麼都沒想,兩步上前把她摟住了。
「阿姝。」
宇文姝的手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服。
「璟言。」
聲音悶悶的,埋在他肩窩裡。
宇文承朔的眉頭跳了一下。
「我還在這兒呢。」
兩個人沒動。
宇文承朔深吸了口氣。
「我說——我還站在這兒呢,你們就當著我的面摟上了?這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們這架勢搞得我跟棒打鴛鴦的惡人一樣。」
宇文姝從李璟言肩窩裡抬起頭,嘟了嘟嘴。
「那不就是在拆散我們嘛。」
宇文承朔額角的青筋動了動。
「誰拆散誰了?出發之前是誰拉著我的袖子說『大哥帶我出去多見見世面吧』的?怎麼,到了安南城,腿就粘地上了?」
宇文姝不說話了。
宇文承朔又說:「我這是替你考驗他。萬一這人又恢復了本性呢?你到時候是天天陪他去喝花酒呢,還是他在外面喝花酒獨留你守空房?」
「他不會的!」
「你認識他幾天了?他改了幾天了?」
宇文姝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李璟言鬆開手,退後半步,看著她。
「你大哥說的有道理。」
宇文姝抬頭看他。
「出去走走也好。多見些人,多見些事,別整天窩在我身邊。」李璟言的語氣很平,「我會用時間證明給你大哥看,我確實不是在裝的。」
宇文姝的眼圈又紅了。
「我信你。」
三個字。
她說完之後就低下了頭,手指頭還在捏著衣角,指甲都快把布料掐出印子了。
宇文承朔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其實不是鐵石心腸。
妹妹跟著他長大,性子烈,嘴上不饒人,可心底軟得很。
她真要是喜歡上一個人,那就是全心全意的喜歡,一點彎都不會拐。
他怕的就是這個。
萬一看走了眼呢?
「走了。」宇文承朔沒再多留。
宇文姝跟著他往外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
「李璟言。」
「嗯?」
「你要是還敢恢復成以前那樣,等我下次回來,一定饒不了你。」
李璟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宇文姝轉過頭,快步跟上了宇文承朔。走到月亮門拐角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但李璟言看到,她抬起手擦了一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