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奶奶火化這天,北城下起了雨。
雨勢不大,不像夏天的暴雨,來得陡,來得猛,瓢潑似的,下得地上都起水泡。
淅淅瀝瀝的秋雨,從夜裡就開始下,直到天亮都沒停。
簡夏晚上雖然是跟傅陵江住在一起的,但沒敢跟他一道兒走。
她坐的是傅陵江特地安排的「網約車」,開車的司機也是傅陵江特地安排的生面孔。
傅陵江的邁巴赫,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地護送。
兩人前後腳到達殯儀館,他們到的時候,其他人還沒到。
簡夏從車裡下來,撐著一把黑色傘。
她看了眼傅陵江,客氣地點了點頭,裝作根本不熟的樣子,儘管一個小時前,她才從他懷裡醒來。
昨天晚上她是和傅陵江睡的,一張床,慶幸他喝得爛醉。
男人徹底醉了後,血管擴張,難以維持海綿體供血,是石更不起來的。
他要是三分醉,她就遭殃了。
別說死的是她奶奶,就算是他親爹傅老爺子,以傅陵江離經叛道的個性,只怕也不會在孝期戒欲。
他就是這樣的人,我行我素、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也不會被世俗的道德綁架。
誰都左右不了他,除了法律。
也不一定,一旦離開北城,恐怕連法律都未必能約束他。
他在一個法律干涉不了的地帶,他就是「法」。
眼看著傅陵江走向她,簡夏心口狠狠一跳,生怕他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快速往前走。
傅陵江沒打傘,單手拄著胯骨,另一隻手抄進褲兜,語調懶懶的,透著一股散漫勁兒。
「跑什麼?」
簡夏沒理他,走得更快了。
傅陵江人高腿長,一步頂她兩三步,幾下就追上了她,伸手握住傘柄。
簡夏雙手用力握著傘,又急又怕:「你……你別這樣,一會兒人來了,被看到了不好。」
傅陵江低頭看她:「晚輩給叔叔撐傘,有什麼不好的?」
簡夏拗不過他,只能把傘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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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共撐一把傘,站在園內等其他人。
傅陵江一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插進褲兜,身姿比旁邊的青松還挺拔,隨意一站,氣場全開。
簡夏今天穿的很休閒,白色連帽衛衣,黑色外套,闊腿牛仔褲,平底鞋,扎著馬尾,學生氣十足,再加上她的長相顯小,小圓臉,鼻子小巧挺翹,嘴巴也小小的,說是中學生都不為過。
傅陵江今天沒穿西裝,穿了件黑色風衣,一副老幹部做派,顯得更成熟了。
而且他這個地位的人,年齡本就模糊,三十、三十五,四十,只要保養得當,差別不大。
他的城府,他的手段,讓人判斷不出他的年齡。
簡夏站在他身旁,不管是年齡差、還是身高差,差距都很大,讓他們看起來很像兩輩人。
幾分鐘後,三輛奔馳S級黑色轎車,載著簡明輝一家和他小舅子一家,開進了殯儀館。
緊跟著是傅謙禮的車,然後是林星辰的車。
傅謙禮從車裡下來時,看到簡夏和傅陵江共撐一把傘,還緊緊地挨在一起,既憤怒又震驚。
都不避人了嗎?
林家一家,四個人都來了。
林星月看到簡夏站在傅陵江的傘下,既震驚又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簡夏能站在傅陵江身旁?
林星月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她想去跟林星辰說,但一想到之前林星辰為了簡夏凶她,於是便走到了鄭曉慧身旁。
「媽。」她挽住鄭曉慧的胳膊,「媽,你看夏夏,她怎麼這麼不懂事,自己不知道帶傘嗎?怎麼能用傅二爺的傘?」
她說的聲音不小,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傅陵江把傘遞給簡夏,從傘里走了出來,看都沒看林星月,看向林建軍:「不好意思,是我的錯,我沒帶傘,厚著臉皮蹭了下小姑娘的傘。」
他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林星月趕忙把自己的傘遞過去:「您要是不嫌棄,我的傘接給您。」
傅陵江理都沒理她,目光在林氏夫婦身上掃了眼,語氣淡淡地說:「林董,林夫人,既然已找回了親閨女,還是應該好好對她。你們自己的親骨肉,在外流落二十年,吃盡了苦頭,不是給兩個臭錢就能彌補的,更何況,你們也沒給她花多少錢。」
林家一家人:「……」
林建軍都懵了,這個活閻王又在發什麼瘋?
林建軍:「傅……」
傅陵江眼神一凜,打斷他的話:「親疏不分,善惡不辨,我看林氏集團快到頭了。」
林建軍:「……」
傅陵江根本不給林建軍開口反駁的機會,說完後,轉身走向簡明輝。
他站在簡明輝跟前,以俯視的姿態看他,像是在看一隻卑賤的螻蟻。
「哪只手打的?」
簡明輝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掐得他幾近窒息。
傅陵江:「那就把兩隻手都留下,一會兒和老太太的遺體一起推進火爐焚燒。」
簡明輝嚇得臉色蒼白,腿一軟,跪了下來。
「別!求……求您饒命。」
傅陵江聲音冷厲:「哪只手?」
簡明輝整個人抖似篩糠,顫巍巍地伸出右手,聲音直哆嗦:「這……這隻。」
「好。」
傅陵江說了聲「好」,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匕首,丟到他面前:「自己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全部切下來。」
「傅陵江!」傅老爺子一聲怒吼,快速走到他跟前,「你發什麼瘋?」
傅陵江反問他:「您不是要讓簡夏當您孫媳婦嗎?怎麼,孫媳婦被打,您這個做爺爺的不替她出氣?」
傅老爺子年輕時浪蕩歸浪蕩,但是從來沒有做出超越法律界限的事。
「這裡是北城,是首都,是社會主義國家!」傅老爺子動了怒,大拇指朝下,指了指,「今天這裡要是見一滴血,你後半輩子只能在秦城監獄過。」
傅陵江嘴角冷勾:「威脅我?你兒子我怕嗎?」
傅老爺子:「老二,你早晚會死在你的狂妄上。」
傅陵江一副渾不在意的態度,皮鞋踢了踢簡明輝的肩,命令道:「手放在地上。」
簡明輝把右手放在地上。
傅陵江用力踩了下去,鞋跟狠狠一碾。
他收著力的,沒把他的手指踩斷,但是卻把整個手背踩得血肉模糊。
抬起腳,他蹲下身,大手掐住簡明輝的脖子。
「記住了,簡夏是我傅家的人,你要把她供起來,懂嗎?」
簡明輝痛得滿頭大汗,哆嗦著點頭:「懂。」
簡家幾人,無一人敢說話。
簡明輝的老婆像是吃了啞藥,幾個孩子也是一樣。
傅陵江站起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濕巾,擦了擦手,把濕巾砸到簡明輝臉上。
簡夏在一旁看呆了,仿佛看到了他在東南亞懲治那些背叛者、勾引者,以及觸犯他利益的人。
而這次,他是為了她。
他沒有明著說出他們的關係,卻在所有人面前,為她撐起了一把傘。
這把傘就是他自己,罩在了她頭上。
傅陵江走到跟前,低聲說:「別怪我狠,也別怕。下午我要去泰京,島上出了點事。明天不能陪你回老家,怕他們欺負你。」
對付又蠢又壞的人,什麼陽謀陰謀都用不上,只能用簡單粗暴的方式來震懾。
簡夏鼻子驀然一酸,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抬起手胡亂抹了抹,聲音哽咽道:「謝謝。」
傅陵江很想為她擦淚,很想把她抱在懷裡,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簡夏不想和他公開關係,他尊重她。
他連手都沒伸,低聲說了句:「別哭了,一會兒你還得哭。」
簡夏直接哭出了聲,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那些淚,仿佛砸在了傅陵江心上,砸得他心裡悶悶的痛。
他轉身走了,不敢再看她,多看一秒,他都怕自己失控。
火化完簡奶奶的遺體,一行人又浩浩蕩蕩離開。
簡夏坐在林星辰的車上,坐的后座。
原本林星月也想坐林星辰的車,被林星辰制止了。
林星月氣哼哼地坐去了林建軍的車上,關上車門前,似嗔似怒地抱怨:「哥哥難道沒有一點兒自己的主見嗎?別人說什麼是什麼。」
林星辰沒搭理她,坐進駕駛室,啟動車子開出殯儀館。
車子開上主路,筆直的瀝青路,兩旁是蒼翠的側柏樹。
林星辰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夏夏,你和傅陵江,是不是之前就認識?」
簡夏:「在泰京見過幾面,他救過我,但不熟。」
林星辰沒再說話,男人最懂男人,剛才傅陵江衝冠一怒的舉動,很明顯是為紅顏,為自己的女人,絕不可能是為了侄子的女朋友。
他不禁想起簡夏和傅謙禮訂婚當天,傅陵江突然出現,阻止他們訂婚。
難道說……
林星辰不敢再想下去,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但願不是他想的那樣,否則不光傅家丟臉,他們林家也會丟臉。
-
臨上飛機前,突然來了一個衣袂飄飄、仙風道骨的道士。
那道士臂上搭著佛塵,步履從容地走到傅謙禮跟前。
道士看了傅謙禮一會兒,然後皺眉,搖頭。
傅謙禮也皺起了眉:「您什麼意思?」
道士大拇指指尖掐著食指指節,說了些高深莫測的話。
「貴人生於乙亥年正月初六亥時,山頭火命,丁火日主。」
傅謙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什麼亂七八糟的?
道士看了眼端著骨灰盒的簡明輝,再次看向傅謙禮。
「今歲辛丑,流年弔客臨宮。亡者與你的命局相衝,靈堂陰氣裹挾喪煞。貴人切不可踏入靈堂,更不可送靈、下葬。輕則損耗元陽、流年阻滯,重則橫生災厄。還望止步,莫要以身犯煞。」
傅謙禮氣笑了:「哪兒來的神棍?」
道士又看向簡明輝,說的是大白話:「這位貴人不能參加你亡母的葬禮,不光對他不利,對你也不利,會讓你有血光之災。」
傅謙禮直接叫來了機場經理,讓經理把道士帶去了警局。
簡明輝嚇得雙腿打顫,抱著骨灰盒的手都也抖個不停。
「傅,傅總。」他把傅謙禮叫到一旁,哀求道,「求您別去了,我怕。」
傅謙禮臉色陰沉:「這種神棍騙子的話,你也信?」
簡明輝:「老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傅謙禮氣得咬牙,很想把這個蠢貨毒打一頓。
簡明輝低著頭,不敢看傅謙禮:「傅總,您那天讓我為難簡夏,我按照您的要求做了。結果,結果卻引來了無妄之災,昨天被您小叔毒打一頓,我這手……」
他右手纏著紗布,包得像個粽子。
傅謙禮:「我讓你為難她,沒讓你打她。」
簡明輝語氣無奈:「可不打怎麼為難?」
傅謙禮不想和這個蠢貨多說,冷著臉吩咐:「葬禮辦一天就行了,不要辦太久。」
簡明輝抬起頭:「一天?一天不妥吧。」
傅謙禮:「那就別回去了,把骨灰撒到長城外。」
簡明輝:「傅總,您別為難我一個平頭老百姓。」
傅謙禮冷笑:「怎麼會呢,我就是為百姓服務的。」
簡明輝:「……」
還是別服了。
傅謙禮伸出三根手指:「三天,葬禮最多三天,你要是敢多辦一天,我讓人把你簡家的祖墳挖了。」
簡明輝這一刻特別後悔來北城,他要是不來,就不會招惹上傅家這兩個活閻王。
-
飛機落地渝城,是下午三點。
天陰沉沉的,江上霧氣瀰漫。
風有些涼,但卻不刺骨,不像北方的風,刀子似的割人。
南方的秋天,連風都是溫柔的。
葬禮結束,當天下午簡夏就離開老家,連夜坐紅眼航班回了北城。
葬禮這三天,簡明輝沒有為難她,連重話都沒敢跟她說半句。
不僅如此,還把她當小祖宗似的供著。
權力,果然是個好東西。
簡夏臨上飛機前,給林星辰發了條消息,讓他安排車來接她。
她到北城已經是半夜了,怕打車不安全。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林星辰就回她了,還找她要了航班信息。
一下飛機,簡夏就打電話給林星辰,然而打了兩次都沒打人接。
當她準備自己打車時,卻收到林星辰發來的消息。
【我在開國際會議,不方便接電話。安排了司機去接你,他已經到了,在T2到達出口外的落客平台。】
簡夏沒多想,走了出去,看到林星辰的車,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拉開后座車門,彎身坐了進去。
「麻煩你了,到北城大學南門。」
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衫,沉默地坐在駕駛座,沒說話。
簡夏守靈守了三天,雖然在飛機上睡了會兒,但還是困,上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是在一處倉庫。
她的嘴巴被膠帶纏住了,從嘴巴一直纏到了後腦勺,雙手雙腳被麻繩綁住。
簡夏整個人都懵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被綁架,不是林星辰安排的車嗎?
難道林家嫌她礙眼,想把她殺了?
可是沒必要啊,不喜歡她,不認她就是,為什麼要殺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