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帝國租界。
悠揚的爵士樂中,安德森愜意地靠坐在皮質沙發里,手邊還攬著個美貌的西洋女郎。
「孔,不要那麼緊張。在我們的合作下,我猜事情一定會十分順利。」
孔仲秋懷裡也坐著個女人,不過他似乎暫時沒有興致,皺眉道:
「孔某還是覺得,此番出手太過草率了些。洪鐘若是因此受到刺激,帶著其他武館高層回來,局勢瞬間就會發生改變。」
與唯我武館鬥了這麼多年,他深知那個姓洪的有多棘手。
唯我武館傳至洪鐘,說是第三代,實際前兩代都是甩手掌柜,只有個殼子。
直到洪鐘成為館主後,這個小武館才算真正崛起。
當年那姓洪的靠兩隻拳頭、一張嘴,便生生在諸多世家、武館之間縱橫捭闔,打出了這番基業。
甚至在資源被遏制的情況下,悄無聲息突破抱丹,成為媲美自家老祖的武道宗師。
這樣的人,孔仲秋怎麼能不忌憚。
「事已至此,孔,我就不瞞你了。」
安德森見他這副表情,終於說出了一個秘密:
「事實上,我們得到了一個消息。那位洪鐘閣下,以及唯我武館的幾位高層,極可能被困在了那處名為藥師壇城的秘境之中。短時間內,應該很難出來了。」
孔仲秋一震,隨即眯起眼來。
他都未曾收到的消息,洋人竟知道了?
他徹底意識到,這些洋人的耳目,或許已經遍布了整個華夏。
心中忌憚,表面卻反而放鬆下來,笑道:
「安德森先生果然神通廣大,消息竟如此靈通。」
「不過孔某有些好奇,既然如此,我等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何不直接以實力碾壓過去便是?」
安德森笑了笑,輕輕晃動手中的紅酒:「因為神明需要確認某些事。」
「什麼事?」
安德森微微一笑,沒再說話了。
孔仲秋意識到,這或許涉及到當年那驚天動地的一戰,涉及到西洋神明的秘密,因此沒敢再追問。
就在這時,有個侍者走了進來,稟報了暗殺的結果。
「哦?竟然有部分失敗了嗎?倒是小看唯我武館的謹慎了。」
聽完侍者的匯報,安德森眯了眯眼,表情並無太多變化,淡淡道:
「恐怕那叫孔毅的年輕人身邊,有隱藏的暗勁大成高手保護,才能讓他躲過我們的暗殺。」
孔仲秋的表情有些難看:
「孔毅沒死,豈不是前功盡棄!」
「不。做到這一步,那些小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安德森笑了起來,微微搖頭:
「孔,將目光放的更遠一些。那個孔毅再不一般,也不過是個明勁。用你們東方下棋的術語說,我們已經成功落子。」
「接下來,只需要按計劃步步緊逼就是了。」
孔仲秋故作遺憾地點了點頭。
通過方才的裝傻充愣,他已經大致猜到這些洋人的目的了——
不過他們嘴上說的多輕描淡寫,但終究還是忌憚那位唯我武館的老祖宗。
不斷試探,不過是想逼對方出手罷了。
拉自家入伙,說不定只是想要一個到時候頂在前面的替死鬼。
不過雙方本就是各取所需,心照不宣便是。
「我的【靜默之燈】似乎遺落在那了,還需要取回來。接下來的事,還需要孔你的幫助。」
安德森笑了笑,朝身後打了個響指。
「我特地請來了一位唯我武館的老朋友,便作為孔你的幫手吧。」
話落,一個懷抱古劍面冷如霜的男人,緩緩從房間後走出。
「許南風?你抱丹了?!」
……
當孔毅用盡全力趕到爆炸來源時,自家老宅已成了一片廢墟。
廢墟邊上,躺著幾具焦炭般的屍體。看身上的武服,都是唯我武館的弟子。
張白板已經第一時間率人趕來,面色難看的嚇人。
孔毅一顆心頓時沉了下來。
他幾乎顫抖著朝著廢墟一步步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卻來了一聲呼喚:
「阿毅。」
回頭看去,見到幾個滿臉污黑的弟子攙扶著母親,一旁的胡八萬低垂著一隻手,面色蒼白。
「師叔祖,老夫人沒事,只是受到了些驚嚇。」
聽到這話,孔毅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詢問方才具體發生了什麼。
「是神火炮!」
「那些人瘋了,竟然敢在城裡用神火炮!」
說話的弟子面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張白板好一陣安撫才平靜下來,大致說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在進入老宅之後沒多久,胡八萬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正想帶人撤離,爆炸便發生了。
孔母雖然無恙,但胡八萬為了護住她,左臂卻受了重傷。
而武館弟子,更是死了整整四人。
「已經去請巡警隊過來了,不過那些草包百般推辭,恐怕……」
張白板面色難看,語氣十分沉重。
孔毅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件事當中涉及的,定然是在津門有著巨大影響力的勢力,否則巡警隊不敢如此怠慢。
「師叔祖,留幾個人在這,我們先帶那些遇難的孩子回去吧。」
張白板沉聲道。
孔毅點了點頭。
……
回到武館門外,大門正敞開著。
門口站滿了聽到消息趕來的弟子和教習。
當看到幾副放著同門屍體的擔架出現在視野中時,終於有人忍不住,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都動起來。
當五具屍體擺在堂里時,整個武館都充滿了悲戚和惶恐的氣息。
孔毅一言不發,直到看到張白板過來才開口:
「胡教習的手怎麼樣?」
張白板剛匆匆從醫館趕回來,沉聲道:
「筋骨盡斷,就算是接續上……以後怕是也無法出手了。」
孔毅心頓時沉了下來。
胡八萬主修的四象功,講究的是四象平衡,如今廢了一臂,基本等於是武功盡廢,多年苦修毀於一旦。
「便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張白板搖了搖頭:「想要治療,除非有接脈續骨的寶藥,但這寶貝唯有秘境和絕地才有產出。至於去別處求購……」
張白板停頓了許久,才壓低聲音道:
「方才我去找了幾個武館曾經合作過的大藥商,卻都對我避而不見。再結合衙門那邊的態度,出手的應該是孔府。」
在津門,也唯有孔府和總督府有這樣的能量。
「還有洋人。不然就算是孔府,也無法輕易弄到那麼多神火槍和被朝廷列為禁物的神火炮。」
孔毅的話讓張白板愈發沉重,但更多的卻是憤怒和無奈。
世家之首和洋人合作,幾乎可以說是津門最強大的力量。儘管有著無盡的憤怒和仇恨,他卻只能強行壓在胸中。
良久之後,他最終壓抑著嗓音道:
「這件事……我會電報館主,請他速歸。在此期間,所有人不得隨意外出,不得有任何妄動!」
此言一出,本就悲憤的弟子們頓時譁然。
作為唯我武館的弟子,在外行事從來都是只要不理虧,就絕不忍氣吞聲。
今日武館死了這麼多人,竟然要忍著?
一向心直口快的蕭牧雨忍不住了:
「難道就這樣算了嗎?那麼多同門的死,還有胡師傅,他……」
「是啊……」
有人抽泣著哀嚎道:「阿九昨天還跟我說,學了武要好好孝敬他媽,今天就死了,我們難道不為他們討個公道嗎?」
哭的人更多了。
堂里躺著的,都是大家平日裡一同練武一同吃苦的同門兄弟,如今白白死了,又怎麼會有人不憤懣。
「那些世家瘋了嗎?為什麼突然對我們下這麼重的手!」
這話一出,現場靜了一瞬。
「閉嘴!」
雖然張白板第一時間怒喝出口,但大多數人的目光,還是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孔毅。
畢竟,無論怎麼看,此事似乎都是因孔毅而起。
「此事看似針對的是師叔……但若僅是如此,根本無需鬧出如此陣仗。對方真正的目標,是整個武館。」
張白板沉聲低語,替孔毅解釋。
但孔毅卻未替自己辯駁,他沉默看了眼還躺在堂內的屍體,最終只說了一句:
「先把他們的後事料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