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街是一個龍蛇混雜的地方。
賭坊、窯子、戲園、牙行包括李寡婦的牛湯館都在這條街上,故而,平日裡三教九流,地痞流氓都聚集在這裡。
周塵知道李慶、刀疤李一幫人就住在東大街最後面的一條巷子裡。
他並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去了一趟賭坊。
賭坊不大,賭徒很多。
每個屋子裡頭的賭桌旁邊都圍滿了人,一個個攥著手裡的銅板,漲紅著臉,緊緊盯著骰子在那裡扯著喉嚨,吆喝著自己押注的點數。
周塵來這裡自然不是為了賭博。
他沒這個嗜好。
可李慶有。
這孫子嗜賭成性,欠這家賭坊不少銀子,利滾利不知道已經滾到多少。
因為此事,李慶沒少挨打,隔三差五就被賭坊的打手堵在家裡打一頓,今天早上連卯都沒有點,據說昨天夜裡又被賭坊逼債,打得不輕。
這家賭坊的背後是鐵砂幫。
李慶惹不起。
周塵裝模作樣地在賭坊閒逛,這個屋瞧瞧,那個屋子看看,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裡屋。
裡屋並沒有賭桌,此刻正有兩位男子喝著茶。
一位男子穿著寬鬆的金邊衣袍,長得肥頭大耳,另外一人是個瘌痢頭。
這倆人以前去徭役班房辦過事,他見過。
那肥頭大耳的胖子,人稱黃老爺,經營著這家賭坊。
瘌痢頭是鐵砂幫的小頭目,在這裡看場子。
等了一會兒,黃老爺從裡屋出來,周塵假裝賭徒從身邊路過,掃了一眼黃老爺的皮肉,瞧了瞧手掌,直至有人與黃老爺打招呼,聽見他開口,心裡這才有了數。
「皮鬆肉肥,氣血兩虛,手掌無力,不是武者……」
周塵沒有停留,直接從賭坊離開。
他打算今天晚上就對李慶動手,事成之後,需要黃老爺出面『幫個小忙』。
這次過來先踩踩點,確認一下黃老爺,有沒有能力『幫忙』。
「今天晚上不知道誰在夜巡……」
從賭坊出來,周塵快步走在東大街,尋找著晚上巡夜的差役。
在他的印象中東大街每天晚上都有兩個巡捕房的差役巡夜。
奇怪的是,在街上逛了一圈,並沒有看見一個差役。
嗯?
路過李寡婦的牛湯館時,忽然在裡面瞧見一個身穿青皂公服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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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差役坐在條凳上,背對著門口,正與李寡婦嬉笑著。
當周塵瞧見差役後腰上掛著一個青銅色的大號菸袋鍋時,不由笑了。
「原來是老胡頭!」
老胡頭與趙橫山關係不錯,周塵與他喝過幾次酒,至今還清楚記得,趙橫山說老胡頭在東大街巡夜二十年,只巡三個地方。
李寡婦的牛湯館。
春三娘的戲園子。
老鴇子的紅燈籠。
只要是老胡頭巡夜,他放心。
老胡頭就逛這三個地方,從來不進深巷子。
周塵走到東大街的中間,拐進一條黑漆漆的小巷。
順著小巷,向前走著。
「第一條!」
路過一條胡同,數了數。
「第二條!」
直至來到第三條胡同,他停下腳步,朝胡同裡邊瞄了一眼,李慶那幫人的院子就在這裡。
沒有進去。
繼續順著巷子走到盡頭。
後面是一片樹林。
印象中裡面有一個臭水坑。
他來這裡確認一下還有沒有,還合適不合適藏點東西什麼的。
……
……
這夜。
月黑風高。
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屋子裡。
兩個身穿粗布短褐的徭役,坐在板凳上,正在喝酒閒聊。
其中一人光頭,臉上有刀疤。
另外一人瘦高個,大長臉。
不是別人。
正是刀疤李與王振飛。
「誒,你說周塵那小雜種,如果回去之後,看見他那破院子被砸了,會是什麼表情?」
刀疤李翹著二郎腿,靠著牆,捏起一粒花生米,張嘴往裡一扔,端起酒盅,吸溜一聲,飲了一口酒,哈著酒氣,咧嘴笑道:「讓我說啊,慶哥以前還是太給他臉了,換做是我,早他娘的跟他動刀子了。」
「慶哥本來想著,只要將名單的消息告訴周塵,周塵就會乖乖賣掉他那套院子。」
王振飛嗤笑一聲:「沒想到他這麼不上道兒,眼瞧著都要到月底了,竟然還死扛著。」
「說起來也是,以前周塵這小雜種,膽小怕事兒,他在藥莊當學徒的時候,讓他偷點藥,他就偷點,讓他給倆銅板,他就給倆,見了咱們幾個,不叫爺不開口,小時候讓他喝尿他都不敢吱一聲。」
刀疤李搓了搓手,解開桌子上的黃油紙,裡面包著一些豬頭肉,舔了舔舌頭,捏起一小塊,繼續說道。
「自打半年前從亂馬嶺撿回一條小命後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他娘的,見到咱們爺們連正眼都懶得瞧,如果不是慶哥惦記著他那套破院子,老子早就廢了他。」
「廢話!」
王振飛輕蔑一笑,捏起一塊豬頭肉,嚼了嚼:「若不是他那院子還值倆錢,需要他畫押簽字才能出手,能輪得著你動手?我早就讓他死上三回了,而且……」
正說著,外面傳來敲門聲。
「誰啊?」
「我,周塵。」
哦?
王振飛、刀疤李二人對視一眼。
刀疤李吆喝了一聲:「進來!」
推開門。
周塵走進來,站在門口,先是掃了一眼屋子,沒有看見李慶。
「喲呵!」
刀疤李笑眯眯地對著他:「我還以為你真不打算來呢。」
「慶哥叫我來,我哪有不敢的道理。」
周塵臉上掛著笑意,人也很客氣,禮貌地問了一句:「慶哥呢?」
「慶哥出門買點藥,待會兒就回來,等著吧。」
周塵哦了一聲,觀察著屋子的情況,幾把破刀掛在牆壁上。
其他的也沒什麼特別注意的。
至於王振飛與刀疤李,他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
王振飛是個懶人,連樁都沒站過,皮也沒磨過,就一普通人。
刀疤李雖然磨過皮,但也只是僅此而已,沒破境,一直卡在褃節兒上。
剛才該踩的點都踩好了。
周塵也沒打算離開,準備等李慶回來,一波帶走,畢竟,來都來了。
「這是喝著呢?」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花生米,還有少許豬頭肉,外加一罈子辣喉嚨的老刀子,笑道:「要不我坐下來等會兒慶哥?」
刀疤李不客氣地冷笑一聲:「讓你坐了嗎?」
「那就不坐,我站在門口等著慶哥就行。」周塵臉上始終掛著善意的微笑:「你們喝你們的。」
他與王振飛、刀疤李都不陌生。
都是住在鎮東頭,小時候經常一起玩。
只不過他年紀小,經常被欺負。
鎮東頭他們那一片,李慶年紀大,是帶頭大哥,刀疤李是他堂弟,打小就是地痞,剩下的王振飛、還有劉展也都一直跟著李慶在混。
「怎麼著,這回想清楚了,打算賣掉你那破院子?」
周塵老實地點點頭:「想清楚了。」
「你不是挺有骨氣麼?我還以為你寧死都不賣呢。」
王振飛說罷,刀疤李笑道:「誒,話不能這麼說,人家周塵這半年,每天都堅持站樁磨皮,一大早不是拉石鎖,就是推磨盤,努力破境,準備去亂馬嶺建功立業,可比咱們有骨氣多了。」
周塵賠笑:「我也就瞎練,練著玩。」
「練著玩?嘖嘖!」
王振飛捏著酒盅,仰頭灌一口,也跟著嘲笑道:「不對吧,一個月前你還偷偷買了一副武藥呢,那金貴玩意,至少也需要一兩五吧?」
他眯著眼,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問道:「上次,我手頭有點緊,找你借倆錢花花,你好像說沒錢,還記得吧?」
「記得,我的記性一直不錯。」
周塵想了想,笑吟吟的看著王振飛:「包括兩年前,飛哥你母親重病,急用錢,我從我爹那裡偷了兩錢,又在藥莊偷了點藥料,給你湊了四錢銀子,後來因為這事兒,我在藥莊被打的吐血,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都沒好。」
許是沒想到周塵冷不丁的會突然舊事重提,王振飛的臉色猛地一變,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著他,厲喝道:「你什麼意思!提這茬做什麼,怎麼著!你今天是來跟我算舊帳的?」
「沒有!」
周塵瞧著他,笑了笑:「我也就順著話茬提了這麼一嘴。」
「哼!」
王振飛冷哼一聲,灌進一口氣:「諒你也不敢!」
「那四錢銀子,不用還。」說完,周塵又加了一句:「也沒必要還了。」
……
……
東大街。
李慶一手捂著臉,從藥鋪里出來。
他看起來有點不太好,左臉腫脹,眼眶是青的,眼睛裡還掛著血絲。
「狗娘養的瘌痢頭,這回出手這麼狠!等老子以後賺了大錢,一定讓他跪在我面前!」
李慶狠狠吐了一口血水,昨天被賭坊的瘌痢頭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雖說都是皮外傷,卻也是疼得呲牙咧嘴,今天一天都吃不進去飯,嘴裡的大牙掉了兩顆,現在還疼得厲害。
「慶哥,賭坊的黃老爺就給咱們半個月的時間。」
旁邊的劉展緊皺眉頭,說道:「如果再弄不來銀子,下次找咱們的就不是瘌痢頭,而是鐵砂幫的黑鬼頭,這麼短時間,咱們去哪裡弄二十兩銀子!」
他有些害怕。
瘌痢頭狠是狠了點。
但下手有輕重。
鐵砂幫的黑鬼頭,那可是動不動就挑人腳筋。
「弄不來也得弄!」
這些日子,李慶發了瘋地從徭役身上撈銀子。
以前他還多少顧及點,現在他也顧不了那麼多,因為再湊不夠銀子,等鐵砂幫的黑鬼頭找上門,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都是一個未知數。
「周塵那個小雜種呢?來沒來?不是讓你們砸了他的院子嗎?砸了麼?」
「都砸了,鍋碗瓢盆什麼的一個沒留,灶台都掀了,水缸也砸了。」
劉展看了看天色:「我估摸著,這個時候,他如果來的話,應該也差不多到了,不過……」
話鋒一轉,又道:「如果周塵死活不賣他那套破院子,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哼!」
李慶冷笑一聲,眼眸中閃過一抹陰毒:「摁著他的頭,在房契上簽字畫押,他那套院子,今天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劉展接話:「也弄成跑役?賣到縣衙頂人頭?」
李慶搖搖頭:「不成,弄死之後,還是扔到老地方。」
「為啥?賣到縣衙頂個人頭,咱們還能多賺幾兩!」
「周塵跟吳貴走的近,吳貴這個狗娘養的愛管閒事,直接把周塵弄死埋掉,省的麻煩。」
李慶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周塵那套院子,能賣個三四兩左右,牢房裡的王斌,家裡幾畝地賣了,但還有一座小院子,也能賣個幾兩,加上班房裡那倆新來的徭役……
他不知道能不能湊夠二十兩。
可現在湊不夠也得硬湊。
回到自己的小宅院。
剛進院子。
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裡屋門口。
「是周塵!」
劉展的聲音傳來,李慶點點頭,朝著他抬了抬下巴,劉展趕緊出門,左右瞄了瞄,發現四下無人,又將院門緊緊關上。
「慶哥!」
瞧見周塵走來,周塵抬手打著招呼。
「來了?」
「早上點卯的時候沒看見你,今天過來瞧瞧。」周塵關心地問了一句:「臉上的傷是怎麼個回事?」
「走夜路磕了一下。」
這個時候,劉展進來,順手將屋門也關上,還特意插上木頭門栓。
「房契帶了沒有?」
「帶了。」
話音落下。
周塵直接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柴刀,手起刀落,站在他身旁的劉展,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只瞧見刀影朝著自己裹挾而來。
下一刻。
他的人頭騰空而起。
一道血柱從脖子裡噴涌而出,濺得其他三人一臉血。
誰也沒有想到周塵會突然動手,而且一刀直接砍下了劉展的腦袋。
嘭!
劉展的腦袋重重落在地上,像球一樣,跳了兩下,滾落到刀疤李的腳下,他整個人都嚇懵了,下意識的低頭一瞧,只覺一股冰冷的殺意鋪天蓋地的從頭頂壓下來。
咔嚓!
又一刀。
刀影豎劈直下。
刀疤李的身軀直接被一把柴刀豎著切成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李慶反應也是極快,抄起板凳朝著周塵砸去,第一時間往後退。
周塵一刀將板凳斬斷,看也不看,刀尖朝後,對著刀柄一掌拍過去。
嗖的一聲。
柴刀宛如迸射出去的箭矢,正要開門逃跑的王振飛,被飛來的柴刀直接貫穿肚子,牢牢地釘在屋門上,他低著頭,望著插進肚子裡還在搖晃的刀柄,張張嘴,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塵!你找死!」
李慶退到後頭,拽起掛在牆壁上的一柄大刀,朝著周塵砍來。
周塵一個扭腰,側身閃躲之時,瞧準時機,拔出一股勁力,貫入掌心,一巴掌扣在李慶的手腕。
咔嚓一聲,李慶的手腕當場崩裂,帶血的骨頭都露了出來,手掌耷拉在空中,像一隻廢手。
李慶張嘴,欲要慘叫,周塵前腳一蹬,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直接推到牆壁上。
李慶憋得滿臉通紅,張著嘴,淌著血,雙手用力,試圖掰開周塵的手掌。
可惜。
沒有用。
無論他怎麼掰都掰不開,周塵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掌宛如鐵鉗般紋絲不動。
李慶的臉色越來越紅,血都快要滲了出來。
嘴越張越大,想呼吸,卻吸不進一口氣。
眼睛更是越瞪越驚恐。
驚的是,在他的印象中周塵明明還在磨皮,沒有破境,為何突然之間變得如此強大,強大到他的勁力已然可以在體內遊走兩圈,面對周塵,竟然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恐的是,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嘭!
周塵面無表情,左手掐著他的脖子,右手握拳,對著李慶的左側胸膛,一拳砸過去。
一聲悶響,胸膛凹陷進去一個拳坑。
嘭!
又一拳。
李慶胸膛的拳坑更深更大。
嘭!
第三拳砸過去,李慶的半截胸膛都被震得塌陷下去。
腦袋一耷拉,沒了呼吸。
周塵鬆手,李慶順勢滑落在地上。
他轉身,來到門口。
被柴刀釘在門上的王振飛還沒死,還有一口氣,他張著嘴,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說過,那四錢銀子,不用還了,我今天不是來要帳的!」
拔刀。
抽出來。
王振飛躺在了地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