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
老胡頭慢悠悠地走在東大街。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發皺又發白的青皂公服,黑布帽沒有戴在頭上,而是掛在後腰,手裡拎著一支大菸袋,有一嘴沒一嘴地抽著。
煙杆一尺半長,不知是什麼木頭,早已磨得油光發亮,菸袋鍋更是不小,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鍋頭熏得發黑又泛著黃。
「周小子,你跟橫山交情不錯,咱們倆也喝過幾頓酒,不算什麼外人,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老胡頭走在前面,眯著眼睛,四處瞧著。
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端著菸袋鍋,大拇指扣著裡面的菸絲,猛吸一口氣,拇指鬆開,菸絲透著火星,嘴裡吐著濃煙。
「胡爺!」
周塵跟在身旁,說道:「您說,我聽著呢。」
「我呢,這些年很少帶新人,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帶,不過……既然橫山將你交給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倒是有幾句話,必須說到前頭。」
「這第一,就是多看少問,有些事情,該讓你知道,我自會告訴你,不該讓你知道的,你也甭多問,對你沒好處。」
「第二,跟著我,不要自己瞎溜達,若是碰見了事兒,自個兒不要上去,第一時間告訴我。」
「第三,夜裡當差,免不了碰上一些邪乎的牛鬼蛇神,回頭啊,攢些銀子,請人在身上畫個金剛符,這東西……平時雖然沒什麼大用,但關鍵時刻,確實可以鎮邪。」
先是趙橫山。
現在又是老胡頭。
看來在巡捕房當差,還真得在身上畫個金剛符之類的。
周塵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他跟著老胡頭走到東大街的中間,路過一家包子鋪,老胡頭向前走了幾步,包子鋪的旁邊是一扇木門。
周塵仰頭一瞧,木門的上頭插著一面破舊的三角旌旗,旌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巡字。
打開鎖後,老胡頭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屋子。
屋子裡頭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方桌,還有幾張條凳,桌子上放著茶壺、茶碗。
周塵走進去瞧了瞧。
左側還有一扇屋門,右側靠牆那邊放著一張木板床,光禿禿的木板上鋪著草蓆。
「明天記得把家裡的鋪蓋搬過來。」
老胡頭又打開裡屋的房門,指了指那張木板床:「以後啊,你就睡在那裡。」
「胡爺,咱們晚上怎麼個巡夜法?」
周塵越聽越迷惑。
這兩天他還特意學了學規矩,巡夜上值一般都是四個時辰,也就是八個小時。
倆人一班崗,這裡是巡夜歇腳的地方。
怎麼聽老胡的意思,不用巡夜?晚上直接在這裡睡覺?
「前半夜溜達幾圈就行,三更一過,夜深人靜,咱們就回來該睡睡,如果真有什麼事情,他們會來這邊找我們的。」
原來如此。
周塵懂了。
隨著夜幕降臨,開始跟著老胡頭在東大街瞎溜達。
老胡頭在這條街值夜二十來年,沒有人不認識他,不管是街上挑擔叫賣的販夫走卒,還是街道兩旁的店鋪掌柜,只要瞧見老胡頭,幾乎都是一口一個胡差爺。
趙橫山說老胡頭巡夜,每天只巡三圈。
第一圈是飯點的時候,巡到李寡婦的牛湯館,調戲調戲李寡婦,喝碗湯墊墊肚子。
第二圈吃飽喝足之後,消消食巡到春三娘的戲園子喝點俏舌尖,潤潤喉嚨,淡淡嘴。
第三圈感覺有些困了,巡到掛紅燈籠的窯子裡,找老鴇子喝兩口花酒,順便摸兩把。
三更一響,回到歇腳的崗房,倒頭就睡。
老胡頭是這樣。
周塵也是。
第一天是這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連數日,夜夜如此。
說實話。
巡夜比周塵想像中要容易的多,很輕鬆,也不累。
他本來以為需要熬夜巡街,說不定還能碰見什麼危險。
這幾天下來,跟著老胡頭,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吃飽喝足然後回來睡覺,日子別提有多舒坦。
整得他還有點不太適應。
而且,老胡頭吃喝都不給錢,他也跟著沾了幾天光。
吃人家燒餅不給,喝李寡婦的牛雜湯也是,戲園子的茶水同樣不給。
沒人要。
周塵多少也知道裡面的道道。
老胡頭在東大街巡夜二十年,這條街上的鋪子,哪家沒受過他的照拂。
李寡婦的牛湯館,春三娘的戲園子,老鴇子的紅燈籠,背後都有老胡頭的影子。
吃喝不給錢,這叫規矩。
甭看老胡頭只是小小差役,他在這條街巡夜這麼久,金蛇幫、鐵砂幫都給幾分薄面,在黑白兩道說話都好使。
用趙橫山的話說,老胡頭在東大街吃香的喝辣的,靠的可不是身上那件青皂官皮,而是靠黑白兩道積攢了二十多年的人脈關係。
……
……
這天。
隨著日頭升起。
周塵跟著老胡頭回到巡捕房,點完卯,各自回家。
晚上在崗房那邊倒頭一覺直接睡到天亮,回來之後人也不困。
填飽肚子,正好趁著早上空氣新鮮,開始每日的站樁煉肉。
馬步一紮,拔力游身。
雙腳、雙膝、雙肩、雙肘、雙手……脊背……
一圈十二道彎。
勁力每次在身上遊走,都是對皮肉的淬鍊,讓全身每一寸皮肉變得更加緊緻。
皮肉越緊緻,拔出來的勁力就越大,勁路就越暢通。
很快。
當周塵拔出來的這股勁力在身上走完兩圈之後,明顯有些減弱,額頭也開始冒出細汗。
繼續擰著這股勁力游身。
一道彎,三道彎……五道彎,九道彎……
第二圈之後,每過一道彎,勁力就會衰弱一分,當過去十道彎,勁力匯聚到腰間的時候,周塵已是透出一身的大汗。
他繼續擰著勁,雙拳一握,拔力上頂。
順利過去腰間的十一道彎。
昨天就卡在這個褃節兒。
今天趁著剛塗抹的武藥,正好可以衝上去。
「呼!最後一道彎了!」
這股勁力已是所剩無幾,非常虛弱,人也筋疲力盡。
見他深吸一口氣,一咬牙,一跺腳,大喝一聲:「給我上去!」
轟!
只覺一股電流貫穿脊背,周塵腰杆一挺,他知道,過了!
「終於三圈整了……」
周塵泄掉一口大氣,呢喃道:「三圈肉,磨到頭……」
這是巡檢司流傳的一句老話。
意思是說,靠干磨硬練的話,最多能磨練出來三圈肉,差不多也就到頭了。
若是不用武藥,不食補養氣血的話,這就是武道的盡頭。
比如吳貴就是如此,在煉肉境界晃蕩了十來年,直至現在還是三圈肉,早就練不動了。
還有徭役班房的馬彪也是三圈肉。
這玩意兒最可怕的地方是,你不堅持練,還會倒退,原本緊緻的皮肉會慢慢松垮下來。
「練武這玩意兒確實費錢!」
周塵算了算。
像自己這種練法。
上品武藥不間斷。
一罐武藥目前市價五兩五。
一罐可以塗抹三次,一次藥力支撐三天,前後九天。
平均一天下來,光是武藥的開銷就是六錢左右,加上吃食進補,雜七八雜的差不多七錢。
他在巡捕房當差,目前一個月的工食銀才五錢,趙橫山這種在編差役也不過一兩左右。
「得虧我有藥半仙的手藝,上品武藥成本只需五錢就能煉一罐,不然啊……還真練不起。」
……
……
下午。
周塵來到集市。
看了一眼黃掌柜的藥鋪,搖搖頭,又離開了。
他現在手裡的一罐上品武藥,還能塗抹一次。
需要再買一些藥料,這次想多買點,畢竟現在攥著十七兩銀子,一副武藥的藥料才五錢,這回準備一口氣先買三十副。
一來,留點自己用。
二來,出手賣掉,換一筆大資金。
以前都是從黃掌柜這裡買的藥料。
現在不行了。
第一次來買的時候,黃掌柜就勸他不要碰武藥。
第二次買了五副,黃掌柜以為他把家底賣了,問東問西。
這次需要買三十副藥料,也不敢繼續從黃掌柜這裡買。
「不知道喬叔還干不幹了。」
想來想去,周塵決定去一趟藥莊。
在原身的記憶里,藥莊那邊有不少倒騰藥料的,從藥農那邊買,然後再賣給藥莊,賺個辛苦錢,偶爾也會從藥莊那邊買些緊俏的藥料,再出手賺個差價。
藥莊位於鎮南頭的盤頭崗。
這地方以前很偏僻,崗上只有藥莊。
後來隨著藥莊的生意越做越大,名氣口碑在整個青陽縣也越來越響亮。
靠著藥莊吃飯的人也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在盤頭崗的四周形成了村莊,倒騰藥料的藥販子,接單子的藥把頭,包括在藥莊掛職的煉藥師等等都居住在盤頭崗的附近。
周塵以前就是在這裡當的學徒。
確切的說,沒有當學徒之前,他就經常跟著老爹來這裡。
家裡以前是藥農,有幾畝藥田,老爹經常往這裡跑,與倒騰藥料的喬叔關係不錯。
「勞煩問一下,喬把頭呢?他不是住在這裡?」
找到喬叔家裡,讓周塵頗為疑惑的是,以前院子裡堆的都是藥料,現在卻是一罐罐粗藥膏。
喬叔改行了?
還是家裡換人了?
「你說老喬啊,人早就跑了。」
「跑了?什麼意思?」
「一年前老喬收了一批假藥,賠了個底朝天,欠下一屁股窟窿,人早就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躲債去了。」
「……」
好吧。
周塵有些無語。
這地方雖然有很多倒騰二手藥的,但他並不熟悉。
四處逛了逛,決定去一趟師傅家裡瞧瞧。
沿途路過一座座宅院,瞧著裡面正在忙活的少年,有的搗著藥料,有的磨著藥粉,還有的切著藥片……
不由讓他心生感慨,也有些唏噓感嘆。
整個青陽縣的人,幾乎都知道,只要學會煉製武藥,就可以在藥莊掛職,成為一名真正的藥師。
誰都知道,學會武藥,成為藥師後,從此衣食無憂,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被人高看一眼。
故而。
很多窮苦家庭都會將自己的孩子,送到這裡當學徒,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為藥師,一飛沖天。
如原身的父母就是,在他十二歲那年,托關係拜入藥師徐洪福門下學習煉藥,一學就是四年。
如果不是運氣不好,被征了徭役,估摸著現在還會在這裡當著學徒。
周塵接手身體後,每個月都會來看望一下自家師傅。
畢竟,沒有回收藥半仙道行之前,他就指望著那點煉製粗藥膏的手藝賺錢呢。
「師兄!」
走進院子。
瞧見一位體型稍胖的男子,正在磨著藥粉,周塵叫了一聲。
「咦,周塵來了啊。」
胖男子名叫呂大年,是他的師兄,人非常不錯,瞧見周塵,趕緊洗洗手,領進屋,泡上茶。
「師傅呢?」
「師傅這些天很忙,不在家,被鏢局請去煉藥了,過些日子才會回來。」
師傅徐洪福是藥莊的在職藥師,手藝不錯,煉製的中品武藥有口皆碑,這些年又專攻煉肉境界的破境大藥,而且打響了名氣,時常被請去煉藥。
「師姐與魏師兄呢?」
徐洪福門下有三位徒弟,呂大年是大師兄,還有一位天賦很高的二師兄,魏青河。
他口中的師姐則是徐洪福的女兒,徐媛媛。
周塵看了看,家裡似乎只有呂大年一人。
「他們倆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有件大喜事,我還沒有跟你說呢。」
「什麼喜事?」周塵知道徐媛媛與二師兄關係不錯:「難道他們倆要成親?」
「那倒不是,是魏師弟,他現在已經可以穩出下品武藥,已經報名參加藥莊的掛職大考。」
聞言。
周塵挑了挑眉,很快,眉頭又落了下來:「二師兄還真可以啊,竟然可以穩出下品武藥。」
「何止可以!魏師弟才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就能穩出下品武藥,而且只要通過大考,就是一名真正的藥師,在咱們這一片可不多,師傅知道這個消息後都快高興壞了。」
周塵只是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如果是大師兄穩出下品武藥,他絕對會高興,好好祝賀一番。
至於二師兄魏青河。
也就那麼回事。
他與二師兄聊不來,這人仗著天賦好,性子太傲,既瞧不上大師兄,自然也看不起周塵這種只會煉粗藥膏的師弟。
「對了!」
猛地!
呂大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
「師傅說他回來準備找你談談呢。」
「找我談談?談什麼?」
「師弟!」呂大年盯著他,認真問道:「你是不是在學習煉製武藥?而且已經砸進去五六副藥料?」
周塵微微驚訝:「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止我知道,師傅,師妹,魏師弟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