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哥!我早就跟你說過,讓你嚴格把守品質,否則遲早會出問題,可你總是不聽,嫌我嘮叨,埋怨我管得多……」
院子裡。
林巧梅吊著臉,抱著雙臂,來回踱步。
她不止一次提醒過劉大石,只要是散戶,不管是誰,哪怕關係再好,也必須先檢查一遍他們交上來的貨,然後再交送到藥莊。
這是一位藥把頭的職責。
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別人負責。
可劉大石向來大大咧咧,說什麼都是在一口藥鍋里刨食吃的自家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誰不知道誰的手藝,有什麼好檢查的。
不遠處。
劉大石蹲在地上,緊鎖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上次那批粗藥膏的單子,只有三個人,我、還有老算盤、周塵。」
林巧梅止步,看向院子裡的老算盤,道:「我煉的粗藥膏,自己心裡清楚,絕對沒有任何問題,只可能是你跟周塵!」
老算盤正蹲在過道里抽著菸袋,一聽這話,蹭地一下站起身,瞪著林巧梅:「我說林姑娘,沒有證據,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老算盤年過五十,頭髮花白,是一位煉製粗藥膏的老散戶,他一邊說著,一邊拎著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冷哼一聲。
「我老算盤煉了一輩子的粗藥膏,沒有上萬罐,至少也有幾千罐,你不妨在藥莊打聽打聽,什麼時候出過問題?誰敢說我老算盤的粗藥膏不合格?」
「如果不是你的話,那麼只可能是周塵!」
林巧梅見過周塵煉的粗藥膏,手藝糙也就罷了,煉出來的藥膏,藥色發灰,膏體如粗砂,大半都是顆粒,只能算勉強合格。
「行了!少說兩句!」
「就是!」
老算盤也懟了一句:「藥莊那邊入庫出錯,又不是一回兩回了,說不定把別人的貨當成咱們的了。」
這時。
周塵走了進來,大致問了問情況。
劉大石知道的也不多,他早上去藥莊交付單子的時候,老庫子只告訴他上次那批藥出了問題。
周塵知道老庫子,是專門在藥莊管庫房的,藥把頭交付單子,第一站都會交給老庫子。
「劉哥,藥呢,你看了沒有?」
「沒給,老庫子說被扣了。」
此話一出。
林巧梅、老算盤、周塵三人皆是臉色一變。
「被扣了?」
林巧梅剛才光顧著埋怨,現在才知道藥被扣下了。
「怎麼會被扣了?這……不能吧?」
老算盤的神情有些驚慌,周塵的心頭也咯噔一下。
印象中,如果是藥出了問題,藥莊會直接通知藥把頭退貨,然後按照藥莊的規矩,三倍賠償單子。
可如果把藥直接扣下的話。
那問題就大了。
他想了想。
只有一種可能。
假藥!
藥莊可以容忍你的藥膏質量不過關,反正誰煉的藥膏不過關,三倍賠償,藥莊也不虧。
可如果摻假的話,那就不是三倍賠償的問題。
藥莊會直接將你拉入黑名單,從此不收你的任何藥。
換句話說。
職業生涯到頭了。
藥莊不收你的藥。
整個青陽縣沒有人敢收。
「完了,這回完了……一切都完了。」
林巧梅的臉色很難看,她剛入股,一直夢想著打造自己的口碑。
如果這回真的因為假藥被扣,那麼這座藥坊的名氣也就臭了,還談什麼口碑。
藥莊那邊,只認藥坊,可不認散戶。
出了事情,只會找藥坊。
「大石頭!」
老算盤湊上去,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藥是被誰扣下的,知道嗎?」
「金管事!」
聽見金管事三個字,老算盤的嘴角禁不住抽搐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卻是壓不住心頭的慌亂,自言自語道:「怎麼偏偏被金閻王逮到了!」
若是換做其他管事,或許還能找人活動活動。
可如果是金管事的話,那就徹底沒了希望。
但凡給藥莊煉藥的散戶也好,藥把頭也罷,最不喜歡聽見三大藥閻王的名號。
而金管事,就是三大藥閻王之一。
之所以叫他藥閻王。
因為金管事是出了名的苛刻,也是出了名的嚴格,他很少去倉庫進行二次檢查,可只要每次過去,都會有大量藥膏被退回去,這些年被藥莊列入黑名單的藥把頭與散戶,其中大半都出自他之手。
……
……
一行四人前往山莊。
他們的臉色都不好,個個心情沉重。
尤其是林巧梅,面如死灰,假藥問題牽扯到藥坊名譽。
藥坊名譽被毀,日後再想從藥莊接單子,幾乎沒有希望。
想到這裡,林巧梅那雙剜人的眼睛怒視著周塵,咬牙切齒地說道:「周塵!我把自己的嫁妝錢,還有我父母的錢,我們全家的家當全部都投入了這座藥坊,如果……查出來是你的藥出問題,連累我們,我……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如若真是我的藥出了問題,造成的所有損失,我全部賠償,一個子兒都不會少你的。」
周塵很確信自己的藥沒有問題,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一時間也弄不明白,只有到了藥莊才知道。
「好!你最好說話算話!」
顯然。
林巧梅等的就是這句話。
藥莊並不遠,就在山崗上頭。
片刻後。
幾人來到藥莊。
跟著劉大石來到一座院子門前。
門是關著的。
劉大石先是瞧了瞧憂心忡忡的林巧梅,又看了看擔驚受怕的老算盤,看向緊皺眉頭的周塵,安慰三人道:「甭怕,都精神點,藥坊是我開的,單子是我接的,藥也是我交上來的,出了事,我頂著。」
咚咚咚!
敲門!
不多時,門打開。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看著四人,問道:「你們有什麼事情?」
「我們找金管事。」
「我師傅不在,剛出去了。」少年開口問道:「你們是誰,找我師傅什麼事情。」
「我叫劉大石,早上的時候……」
劉大石正說著,話到一半,少年大驚:「你就是劉大石?你們來的正好,先進來吧。」
院子並不大,堂屋的門前有一階青石鋪成的台階,台階上放著三排藥罐。
藥罐巴掌大,黑色粗瓷,罐身又矮又胖又圓,上面還刻著『粗藥膏』三個字,一看就是藥莊的藥罐。
「看看是不是你們的藥。」
少年的聲音傳來,四人誰也沒有說話,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過去,打開藥罐,瞧著裡面烏黑亮澤的藥膏。
劉大石作為藥把頭,每天見的粗藥膏多得數不清,打眼一瞧,就知道這些粗藥膏是好東西。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拈了點藥膏,先是聞了聞,又在指尖來回搓了搓。
有粗砂感,沒有顆粒,就像搓柔膩的淤泥一樣,搓完手指頭還能清晰感覺到隱隱發熱。
這可是難得的好藥,稱之為精品都不為過。
粗藥膏雖是最廉價的藥膏,但手藝不同,煉出來的藥膏也各不相同。
像新手煉出來的藥膏,大多膏色發灰,顆粒很多。
他們這些人中,就屬林巧梅煉的粗藥膏最為稠膩,卻也遠遠沒有稠膩到這種程度。
而且。
這藥膏入膚見熱,他搓完之後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藥力的層層遞進。
這可不是一般手藝能煉出來的。
「這些藥膏,膏體柔膩,烏黑亮澤,粗砂感,無顆粒,吸收快,入膚見熱……是難得的精品。」
老算盤瞧了瞧,也給出自己的評斷,他煉了一輩子的粗藥膏,自己的手藝雖說有些粗糙,但眼力還是有的。
林巧梅蹲下身子,認真試了試,也知道這些粗藥膏是精品。
三人都有些懵,一時間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來之前以為是假藥。
可問題是眼前這些粗藥膏並不是假藥。
非但不是假藥,還是一等一的精品。
聽金管事徒弟的話音,他好像認為這批精品是我們煉製的?
這搞錯了吧?
「小哥兒!」
劉大石小心翼翼地試著詢問:「勞煩問一下,金管事讓我們過來是……」
「我師傅想知道這些精品粗藥膏是你們誰煉的。」
「不是我們的藥出了問題?」
「誰告訴你們是藥出了問題?」
少年疑惑地看著他:「你們的藥非但沒有問題,反而是難得的精品,我師傅想見見是誰煉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