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帶著周塵來到院子的角落,這裡是他平日學煉藥的灶台。
周塵走過去看了看,傢伙事都挺齊全,藥鍋跟他家裡的一模一樣,但凡在這裡當過學徒的都得花錢在藥莊買一口這種藥鍋。
不過。
小江的條件比他家裡要好一些,不僅有劈好的條形乾柴木,還有風箱,有這兩樣東西,掌控火候比較容易。
「我才開始學煉粗藥膏……」
小江指了指堆放在一側的袋子:「這是牛根草,這是紅花,當歸尾,還有松香粉,黃蠟……桐油在灶台上,煉製粗藥膏的藥料都在這裡,你看看還需要什麼。」
「這就夠了,不需要。」
周塵掃了一眼藥料,暗嘆一聲,有錢人家的孩子。
這裡堆放的藥料都是成袋裝的,估算了一下,少說也值好幾兩。
他先是彎腰瞧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又掀開藥鍋的蓋子,裡面裝著一鍋煮沸的熱水。
「秤在這裡……要不要我幫你準備一副藥料?」
看見周塵在灶台前,這看看,那瞧瞧,小江忍不住想幫幫忙,他也很想看看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傢伙,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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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小江本以為周塵信不過自己,打算親自備好藥料,可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周塵並沒有這麼做,甚至連藥料都沒有準備,直接就上手了。
什麼情況?
煉藥之前,難道不應該先備料麼?
至少也得把所有藥料各自備好,煉製的時候才不會手忙腳亂吧?
不僅小江對此感到疑惑。
劉大石也是,他懷疑周塵是不是太緊張給忘了,偷偷瞄了一眼金管事,剛要過去提醒周塵,卻是看見周塵又做出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動作。
只見周塵捲起袖子,將一鍋熱水倒進旁邊的水盆裡面。
見此一幕,小江徹底傻眼了,他覺得那三十罐精品粗藥膏,絕對不可能是這個傢伙煉出來的,他甚至懷疑周塵煉藥的手藝可能還不如自己。
提前不備料也就算了。
現在竟然連熱水都倒掉了。
要知道。
煉製粗藥膏都得先用沸水浸泡牛根草,也好激發藥性,這是基本常識,也是煉製粗藥膏的第一步,你不浸泡牛根草激發藥性,你煉哪門子粗藥膏?
院子裡。
金管事坐在椅子上,沏上一壺茶,就在那裡看著,發現周塵一沒有備料,二不打算浸泡,內心也愈發懷疑起來,可是看周塵的樣子,又不像緊張的樣子,非但不緊張,反而很淡定,自信地樣子,好像隨隨便便就能煉出來一鍋精品粗藥膏。
場內。
周塵將藥鍋放在灶台上,隨手往灶膛里扔了幾根乾柴火,拉了幾下風箱,覺得麻煩,也懶得繼續拉下去。
鍋熱,拎起油壺順著鍋沿澆了一圈,不等油熱,走過去,從一個袋子裡抓了一把紅花,看也不看,直接扔進鍋里。
「我看一定是周塵被拆穿了,不敢承認粗藥膏是買的,現在硬著頭皮在那裡煉藥,緊張得連順序都全部搞錯了。」
林巧梅壓根不相信以周塵的手藝能煉出精品粗藥膏,此刻瞧見周塵忘東忘西,連放藥順序都錯了,第一手竟然直接燒油放輔藥紅花,更加篤定認為周塵現在恐怕早就慌得不知所措,完全在那裡瞎煉。
「師傅!」
小江嘟囔道:「他這是在瞎搗鼓吧?」
瞎搗鼓麼?
金管事並沒有回應,只是饒有興趣又頗為疑惑地望著周塵,正常來說,煉製粗藥膏的順序,第一步先沸水激發牛根草的藥性,然後涼鍋上油,小火慢煮,等藥性出來,再放紅花……
藥莊都是這麼教的。
其他學徒也都是這麼學的。
然而。
金管事知道,粗藥膏並不止一種煉法,倒是有一種煉法,上手直接就是大火煉紅花。
這是以前的老手藝,火候不好掌控,難度也比較大。
他知道這門老手藝,也學過,可當初沒學會。
正是因為知道有這門老手藝。
所以才想知道這批粗藥膏是誰煉的。
藥莊教的粗藥膏手藝,都是被老藥師們改良過的,易學、簡單,好上手。
但同時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上限不高,煉不出精品。
只有老手藝才能煉出來精品粗藥膏。
難道……眼前這小子真的學會了老手藝?
就在金管事拿捏不準的時候,看見周塵從袋子裡拽出一摞牛根草,揉成一團,直接浸泡在剛才的熱水盆里時,拿著勺子在鍋里勾了兩圈,又將泡在熱水裡的牛根草撈出來,放到灶膛口用火烘烤起來。
見此。
金管事整個呼吸都沉重起來。
如果剛才還不敢肯定,那麼這一刻,他幾乎敢肯定,周塵是用老手藝在煉製粗藥膏。
這種老手藝先用熱水浸泡,再用烈火烘烤,不僅能激發出一種軟藥性,更能起到與紅花互相勾芡的效果,遠比直接用沸水煮要好得多。
只不過。
這種老手藝太難了,什麼時候浸泡,浸泡多久,烈火烘烤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下鍋,怎麼攪拌,什麼時候撈出來,裡面的門道太多太多,他當年就是學不會這一手才放棄的。
不多時。
周塵將烤好的牛根草扔進油鍋里,隨之便是一陣陣嗤啦嗤啦的聲音。
先用勺子劃拉了兩下,又扔進去一把當歸尾。
真的是隨便。
牛根草是他隨便拽出來一把。
紅花是隨便抓了一把。
當歸尾也是隨便抓的一把。
隨便,都是隨便。
又是看也不看,掰了一塊黃蠟扔進去,拎起竹勺對著鍋里一通攪合,沒有任何章法。
可……黃蠟不是收膏的麼?
劉大石、林巧梅、小江一行人皆是大眼瞪著小眼,在他們眼中,周塵完全是瞎搗鼓,放藥順序是錯的,大火小火也是錯的,放進去的藥料多少可能也是錯的,攪拌……那是在煉藥麼?那是在炒菜吧?就算炒菜人家還講究個爆炒冷炒呢。
「這手藝……難道說……」
老算盤深深皺著眉頭,他畢竟年齡大,見的世面多,剛開始還不太明白,現在逐漸看出點門道來,周塵的手藝,讓他覺得時曾相識,甚至還有那麼一些熟悉。
想起周塵提到老手藝三個字。
老算盤心頭猛地一沉。
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周塵說的老手藝,不是瞎編的,真的是以前煉製粗藥膏的老手藝。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藥莊當學徒,剛開始學的就是這種老手藝煉製粗藥膏。
當年因為太難,太複雜,沒學會,放棄了。
後來跟著大家一起學改良後的新手藝,簡單容易上手,這才踏上煉藥的路。
好傢夥!
真是好傢夥!
周家小子……用的真是當年的老手藝。
不遠處。
金管事滿面肅然,全程盯著正在煉藥的周塵,越看內心越是震驚。
他看的出來。
周塵信手一抓的量,並不固定,完全是隨便抓的。
但是,三種藥料搭配的比例卻是剛剛好,拿捏得非常準。
這小子年紀輕輕,手感這麼准,難道是天才不成?
而且……
他黃蠟放進去了。
都開始收膏了。
可……松香粉呢?
難道忘了嗎?
就在他疑惑之時,周塵走過去,五指一攏,捏起一小把松香粉,對著藥鍋。
一下!
兩下!
三下。
撒了三下,撒完了。
他撒完,金管事蹭一下站起身,而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聞著飄滿院子的濃郁藥味。
他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什麼味是什麼火候,什麼味是什麼手法,他聞得出來。
三十罐精品粗藥膏,十有八九是這小子親手煉的。
他確定了。
隨著院子裡的藥味越來越濃郁,劉大石、林巧梅等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眼睛越瞪越大。
周塵煉藥的過程,他們或許看不明白,可是藥鍋里那烏黑亮澤,稠膩的藥膏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
周塵拎著竹勺,挑起一撮藥膏,凌空一抖。
噠噠噠。
五滴藥膏落在水盆里,入水之後,不散不化,直至沉入盆底,宛如幾滴黑玉明珠般隨著水紋微微搖曳著。
成了!
周塵端起鍋,將滾燙的藥膏倒進瓷罐里,隨便抓的量,雖然藥料比例搭配的剛剛好,但是總量煉多了,裝滿一罐,鍋里還剩下小半罐。
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端起藥罐,走到院子,來到金管事的面前,將藥罐放在桌子上:「請過目!」
金管事盯著眼前這一罐剛煉出來的粗藥膏,就這麼盯著,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