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桌子上那一罐烏黑亮澤、光滑稠膩的粗藥膏。
林巧梅那張臉上布滿了深深的震驚。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周塵,眼神之中透著一種匪夷所思,張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無法理解,周塵剛才放藥的順序明明都是錯的,為什麼能夠煉出這麼好的粗藥膏。
更加想不通,周塵以前的手藝明明很粗糙,怎麼短短半年功夫,手藝變得如此厲害。
在她旁邊,劉大石亦是神情愕然,皺著眉頭,盯著桌子上那一罐滾燙還在冒著小氣泡的粗藥膏。
在他眼裡,周塵煉藥的過程全部是錯的,可煉出來的結果卻是對的。
不僅是對的,而且還是精品。
方才聽老算盤在那裡念叨老手藝,他以前倒是聽別人說過好像有這種手藝。
從來沒有見過。
這是頭一次。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金管事並沒有檢查周塵新煉製出來的粗藥膏,目光一直盯著眼前這位看起來比自家徒弟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得知周塵今年才剛滿十七歲,他內心很是吃驚,再次看向周塵時,炙熱的眼神好似發現了一塊稀世罕見的美玉。
年僅十七歲,竟然就學會了煉製粗藥膏的老手藝!
天才!
絕對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好!很好!非常好!」
金管事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捋著下巴的山羊鬍,在周塵身上掃來掃去。
瞧他身姿挺拔,不驕不躁,淡然的神情中透著一股平靜的自信。
金管事越看越喜歡,看得直點頭:「我方才說過,只要你有這等手藝,我便保舉你在藥莊掛職,你意下如何?」
「如若金管事肯保舉,自是求之不得!」
「好!」
聽見金管事邀請周塵在藥莊掛職,而且還要親自保舉他,林巧梅的心頭頓時升起數不盡的羨慕嫉妒。
藥莊掛職,這是所有散戶的夢想。
林巧梅更是。
可惜。
她天賦普通,手藝也一般,根本沒有資格在藥莊掛職。
「你們先回去,我跟周塵談談掛職的事情。」
……
……
藥莊。
院子裡。
金管事帶著周塵走進堂屋,特意沏上一壺好茶,閒聊起來。
聊得也多是周塵如何學會這等老手藝的。
周塵是一個老實人,有什麼就說什麼。
跟劉大石是怎麼說的,對金管事還是一樣,跟著本家一位老爺子學的,老爺子並不是正兒八經的藥師,而是一位走江湖的老郎中。
「你煉製的粗藥膏確實不錯,手藝也相當可以,不過……粗藥膏煉的再好,也只是粗藥膏而已,藥莊不缺這類藥膏。」
金管事拎著茶壺,倒上兩杯,推到周塵面前一杯:「以你的手藝,煉製精細藥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比如療傷膏,生肌膏這一類的,可曾學過,是否會煉?」
「會!」
瞧見周塵回答的如此自信,金管事驚訝之餘,又追問了一句:「品質如何?」
「品質的話……」
周塵斟酌著用詞,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想說一句,你們缺什麼品質,我就能煉出什麼品質。
見他有些猶豫,一副拿捏不準的樣子,金管事微微笑道:「只要能穩定煉出精細藥膏,便可以掛職,而且,以你的天賦,只要多練練,提升品質應該不是什麼問題。」
周塵沒有接話。
因為他並不想煉那些精細藥膏,這些玩意兒雖然比粗藥膏錢多,但也多不了多少。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試著詢問:「金管事,我如果掛職的話,只能煉精細藥膏?」
嗯?
金管事挑了挑眉頭,瞧著他,有些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你的意思……還想繼續煉粗藥膏?」
「不是。」
「那是什麼意思?你既不想煉粗藥膏,聽話音……似乎也不想煉精細藥膏,那想煉什麼?或者……你還會煉什麼?」
「我對武藥也略懂那麼一點點。」
金管事端著茶碗,正低頭品著,聽見這一句話,一下子嗆著了,咳嗽了兩聲,瞪著眼睛,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也會煉幾鍋武藥。」
聞言。
金管事神情大驚。
粗藥膏,止血散之類都是普通人常用的藥膏,有錢的也無非購買療傷膏之類的精細藥膏。
前者沒什麼技術含量,學徒學個幾年就能學會,可精細藥膏對手藝就有一定的要求。
至於武藥,這可是武者用的藥。
與普通的粗細藥膏完全是兩個概念,難度更是天差地別,對手藝有著相當高的要求。
那些粗細藥膏,只要能煉出來,無非是質量好壞,大不了不管用。
武藥這玩意兒,品質不好,可是會死人的。
「你……當真會煉武藥?」
面對金管事的再三詢問,周塵點點頭。
從金管事的反應來看,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冒進了,趕緊找補了一句:「我暫時只能煉出下品的,手藝還不太行,不過……已經可以穩定出了,不會砸鍋。」
穩出下品武藥?
手藝還不太行?
這是人說的話嗎?
有這麼謙虛的麼?
我金某人九歲進藥莊當學徒,從切藥,到粗藥膏,再到細藥膏,直至二十多歲才勉強能穩定煉出下品武藥,當時已經被稱之為天賦過人。
這小子……今年才十七歲,竟然就能穩出下品武藥。
用的還是工序複雜,難度高的老手藝。
看他的樣子……還不太自信?
難道……
這些個野生的煉藥天才對自己的要求都這麼高嗎?
飲盡一杯茶,金管事站起身,背著手,來回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周塵不明所以,估摸著自己說的是不是太誇張了,問道:「金管事,我不能掛職煉武藥?」
「不!你不要誤會!」
金管事止步,說道:「藥莊的規矩,掛職的話,你能煉什麼藥,就掛什麼牌子,如果你只掛精細藥膏的牌子,我金某人直接就可以給你掛上,明天你就可以供貨,可如果掛武藥的牌子……我暫時沒這個權利。」
金管事解釋說,精細藥膏的牌子是小牌子,武藥的牌子是大牌子,必須通過武藥大考,得到藥事房認證才行。
他思忖片刻,繼續說道:「這樣,你這些日子給我煉一罐武藥,我先看看品質,如果合適的話,我可以跟藥事房那幫老傢伙打個招呼!」
……
……
外面。
烈日當頭。
劉大石等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在門口一直等著周塵,直至等到晌午,周塵這才從藥莊出來。
前邊,周塵與劉大石、老算盤邊走邊聊,有說有笑。
林巧梅則孤零零地跟在後面,耷拉著臉,精神很憔悴,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
按理來說今日虛驚一場,應該高興才對,可她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尤其是今日親眼目睹周塵煉製出精品粗藥膏,而後金管事又親自邀請在藥莊掛職,更是讓她愈發覺得胸口堵得慌。
一路來到集市,周塵與劉大石、老算盤告別之後,便離開了。
「我打小就看周家小子不一般,嘖嘖,沒想到真被我看準了,這小子的煉藥手藝,真是……了不得,老算盤我煉了一輩子的粗藥膏,自愧不如啊!」
回想起剛才周塵煉藥時那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老算盤連連稱讚:「金管事現在看中了周家小子的手藝,直接邀請入職……真是叫人羨慕啊!」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
林巧梅望著周塵離去的背影,想到剛才自己想道歉,周塵卻莫名無視自己,只覺丟了臉面:「不知道他在哪裡偷學了人家老藥師的手藝。」
「我說林家姑娘,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打從一開始,你就懷疑人家周塵,說人家煉的是假藥……現在呢,真相大白了吧?」
老算盤數落著林巧梅,言語也不怎麼客氣,冷嘲熱諷:「人家周家小子是憑自己手藝煉出來的精品,而且,用的還是老手藝,根本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只是你眼力不行,看不出來而已,跟你說也白搭,老手藝是什麼你可能都不懂。」
「你……」
林巧梅怒瞪著老算盤,剛想說什麼,老算盤劈頭蓋臉就是一通難聽話。
「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打從早上你就埋怨這個,埋怨那個,還說什麼,藥坊的名譽都被周家小子毀了,還打算讓人家賠你的嫁妝錢……」
「嘖嘖,現在呢,還讓人家賠不賠啦?咱們藥坊的名譽,非但沒有毀,這回還能沾上周小子的光。」
「他以後可是藥莊的掛職藥師,咱們藥坊這回算是出了金鳳凰,等著吧,以後啊,藥莊的單子多的把你胳膊累斷恐怕都接不完……」
老算盤抽著菸袋鍋,狠狠地嘬了兩口,吐出一大縷濃煙,繼續陰陽著林巧梅。
「依我看吶,回頭你真應該給人家周小子磕一個,我可沒跟你開玩笑,磕一個,不多!如果我老算盤有藥坊的股子,以後見了周家小子不叫一聲祖宗,我死去的親爹都得從墳頭爬出來錘我。」
……
……
傍晚。
東大街,小崗房。
周塵一個人坐在條凳上,靠著牆角,正在悠閒自在地喝著俏舌尖。
今天心情非常不錯。
本來過些日子打算找找自家師傅,看看能否推薦一下,不曾想,今日隨便煉一鍋粗藥膏,直接就得到了金管事的保舉。
「等我以後在藥莊掛了職,穩定下來後,就可以一點點鞏固天才人設……」
周塵琢磨著,自己是金管事保舉的,以後武藥都會經過金管事的手。
他打算每次供貨,都精準控一下分,把控武藥的品質,讓每次送過去的武藥,都好那麼一點點。
次次有進步,進著進著,從下品也就順理成章地進步成中品……然後繼續每天一進步,從中品進步成上品。
這樣一來,自己這一身藥半仙的煉藥手藝,通過在金管事那裡不斷進步,可以慢慢洗白成自己的,變成天才人設的合理化。
最重要的是,銀子可以細水長流,也不用承擔什麼風險。
「不知道老胡頭什麼時候回來!」
早上的時候,老胡頭告訴他,黑風谷那邊這兩天就有消息。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可能就能帶來消息。
「我說胡爺……」
這時。
聲音傳來。
一個人走進崗房。
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
當他看見周塵時,先是一愣,認出周塵之後,頓時大驚失色,嚇得禁不住往後退了兩步,指著周塵,驚恐萬分:「周塵,你……你沒死?」
周塵心下好奇,走過去,仔細一瞧,感覺有些面熟,再一看,認出了來人:「你是高雲飛?」
「周塵,真的是你?你真的沒死?」
高雲飛滿臉惶恐,盯著周塵,就像看見厲鬼一樣,臉都嚇白了。
「沒,差一點,是一幫徭役兄弟把我從死人堆里抬回來的。」
周塵記得高雲飛。
以前也是徭役班房的徭役,而且,半年前,他也在名單上,都是同一批被送到亂馬嶺的徭役。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碰見死而復活的周塵,太過驚駭,高雲飛足足過了很大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周塵,你怎麼會在老胡頭這裡,你這身公服……」
「哦,我還有一年徭役,被臨時安排到這裡上值。」
周塵提著茶壺,倒了一碗茶:「你呢?」
「我那次從亂馬嶺撿回一條命後,徭役正好滿兩年。」
說起來。
倆人不僅是同一個班房的徭役,當初在亂馬嶺的時候還共患難。
周塵依稀記得有一次與血符教的人拼殺,那次死了很多徭役,也有一波徭役運氣好,偷跑了。
原身就是偷跑的徭役之一,高雲飛也是,除了他們還有十來個,不過,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面,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雲飛是他見到的第一個。
倆人喝著茶,聊著在亂馬嶺的遭遇。
「周塵。」
高雲飛冷靜下來後,話變少了,變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不知道……」
他低著頭,若有所思,手裡晃著碗裡淡青色的俏舌尖,聲音有些低沉的問了一句:「你是否記得……咱們那次偷跑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