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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莊

2026-10-28 09:43:52 作者: gaomo7

  陳四是陳至古的第四個弟子,所以叫陳四。

  陳四四歲就握持木劍練根基,學的是握法,練的是身形柱功,穩的是下盤重心,進退自如。到了七歲,陳至古開始教他劍式劍術,開始教的是刺、劈、撩、斬、點、崩、截、挑的基礎,是劍之原始,為所有高深晦澀劍法的衍生。而後過兩年,陳至古開始陪練,陪陳四練距離的把控,練臨場的格擋和卸力,練與敵交戰時的步法之進退,練對應戰時的節奏把控,練讀招,練觀敵,練取捨,練心境。

  師父的一招一式純源正統,幾無偏差,每一劍恰到好處,絕無多餘,既不讓陳四手足無措,卻也不讓他有絲毫分心喘息,實為罕見之劍道宗師。師父不苟言笑,練劍看著亦是極為枯燥乏味,陳四卻是津津樂道,時而問個不停。

  可當陳四練劍的第三個晚上,陳至古有意試探,原因有二,一是驚訝陳四進步神速絕無僅有,二是考驗其臨場應變之能。於是在練到三十六回合時,甩出了刁鑽古怪、就算一般門派高手也絕無可能擋住的一劍,那一劍普普通通看似平凡,攻向陳四胸口,實則帶著一絲巧勁意在脅下。這一劍若是擊中,雖是堪堪木劍,穿著也是棉襖皮甲,卻也會讓陳四躺上三天。

  陳至古喉間微微發澀,這一劍卻又不得不出,心底倒有些幾十年來未見的決絕,劍已經出了。

  燭光下,陳至古的劍像一條稀奇古怪的毒蛇,毒牙刺向胸口的瞬間把身子一扭,反而鑽向陳四脅下。陳至古不認為陳四能擋住,只為看他能化解個多少。

  陳四面色凝重,小臉認真,下頜也收緊了些許,目光盯著那毒蛇不見半點游離,同樣手腕一抖,攻出了一劍,劍意不弱半分。

  這兩劍相碰,雖是木劍,劍意卻布滿了主堂,連燭光似乎都被斬落了一般。

  只見陳至古那一劍像是毒蛇看見了蛇獴,似閃電來的也快去的也快,有如一條涓涓川流湧入無垠江海,又有似一束風中殘燭搖曳於陽光之下,結果都是消散的無影無蹤,也可以說,那毒蛇一劍被消化吸收的乾乾淨淨。

  那晚,陳至古滄桑眼裡全是驚嘆,夾雜著些許空乏。

  陳四沒有什麼朋友,如果算上兩條狗和僕役雜役的話,可能有八九個,不過僕役和雜役太老,狗子太笨,平日也沒什麼可以說訴的,只是閒談幾句,倒也的確沒有同伴朋友。師父的三個弟子卻是十幾年前教的,現在都已暫離師門歷練,只有師父壽辰之時會派人送禮賀喜,禮倒是大的很,可卻也不見其人。

  山莊在太行山脈一塊,下山也要約莫一兩個時辰,半月派雜役購置一次日用衣物糧食,莊內自種些花草蔬果,平日陳至古自己侍弄、鬆土、除草、澆灑,剃落些枯枝,倒也安然閒暇。晚上而又修讀些古籍經典悟道,陪陳四練練劍法。也算得上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了。

  陳四一十七歲那年,被師父叫到了主堂,主堂正中寬大的黑木桌上擺放著一個精巧別致的三足銅香爐,爐中插著一炷沉水香,清煙細如沉絲,香氣清苦淡寂,緩緩游離主堂,讓人心神自然寧靜。

  「你劍法已然精純,不知能否在我手下撐過半柱沉香。」陳至古拍了拍陳四的肩膀,遞給他一柄上品寶劍,劍匣屬是烏木打造而成,烏黑如墨,首尾是黃銅箍鑲著,透露出一股厚重氣息。

  陳至古腰間同樣別著一把長劍,也是厚重無華。

  「弟子得罪了。」陳四收過劍匣,後退三步,拱手沉聲說道,「斗膽向師父討教幾招。」

  「請。」陳至古握劍不動,淡淡說道。

  請字說完,陳四拔劍的同時踏前一步,攻出一招,這一招板板正正,勢緩力淺,正是試探之招。

  陳至古亦手腕輕抖,回了一招,這一招攻勢極大,陳四不得不轉攻為守,緊接防了一招。

  幾個回合下來,陳至古的劍愈發攻多守少,劍招使的也越來越快,和平日練劍不同,陳四今日方知師父的真正實力,仿若一座巍然大山直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不到半炷香,不過也將近半炷香,陳至古挑落了陳四手中長劍,劍光頓止,陳四終仍是敗了。

  「弟子不敵,多謝師父手下留情。」陳四道,語氣中不是落敗的寂然,更多的是釋懷與興奮。

  「很好,很好。」陳至古喃喃道,語氣舒然坦淡。

  窗外的陽光正好,幾束寒梅很是鮮艷亮麗。

  

  比劍結束後,陳至古遞給陳四四本冊子,每一本都是他對劍道的畢生的感悟理解,每一本都寫著對不同兵器的應對方法,有朴刀,槍,馬槊,戟,棍,短刀,雙鉤,鐧,角弓,弩等等諸多兵器,尤其是江湖多使偷襲的軟兵暗器,陳至古記錄的更為詳細,今日一戰,陳至古知道陳四劍術已成,於是傾囊相授。先前只怕他急於求成忘了根本,如今已是不足為慮,也便將畢生心血交了出來。


  此後的每年,陳至古都會叫上陳四來主堂比劍,每次依舊是點上一炷沉水香或是老山檀,用的也仍是那兩把寶劍。

  只是十九歲那年,敗的人是陳至古。

  陳四的劍勝了陳至古的劍,一炷香僅僅掉了四分之一,陳四已然是勝了三招。

  陳至古放下劍來,兩步走到門外,北風仍是嗚嗚,刀子般刮在陳至古飽經風霜的臉上,他對著門外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滄桑和自豪。

  回頭看到陳四若有所思般茫然的站在原地,便也知道了莊子太小容不下他這弟子了,也知道陳四的劍已經能夠闖蕩江湖了。

  「你隨我學了十四年又二百三十七天的劍,劍上造詣如今已勝我大半,磨練的心境更是遠超常人,對人事了解卻又甚少,是時候到莊外修煉一番了。」陳至古走近說道。

  「弟子願留莊再習劍一載,望師父恩准。」陳四稽首拜倒在地。

  陳至古扶起他來,笑道:「如此也好,待明年我為你行冠禮,送你出莊。」說完踏步向外,闊步從容推門而出。

  「多謝師父。」陳至古隱約聽見身後傳來聲音,心中多是欣慰。

  此後一年,陳至古的話漸漸的多了起來,不知是出於對陳四出莊的擔心還是不舍,偶爾半夜二更叫上陳四到亭台或是靜室一敘,道出些自己的過往,只是言語中仍是不見喜怒,似乎在說的都是他人之事。陳至古講,陳四便聽著,偶爾發問,倒也是融洽。

  陳至古說的江湖禮儀,陳四倒全都懂,但一個武林中人可能會因為一件小事而與人爭命,一個名門望族可能會因折了面子而殺人全家,一個武學宗師可能為了威震四海而滅人滿門,這些東西陳四卻又不懂了,更不用說江洋大盜、採花淫賊這些背德之類,陳四更是萬萬不懂,聽到亦是少年之氣,義憤填膺。

  陳至古的話仍是古井無波,語氣平緩,靜室之內沉香裊裊,師徒二人對坐,時而抿一口信陽毛尖,在這靜室之內,一件件震盪江湖十數年的大事娓娓道來。

  明月依舊高懸無聲,這些事它都見過了呵。

  陳至古的話倒讓陳四產生了濃厚興趣,倒不是說莊內多麼無趣,只是畢竟莊內一畝三分地,陳四待了十九年,練輕功時附近十餘里的山頭也都踏遍看遍了,師父書房的經文書典也讀遍了,聽到些新鮮的江湖故事也自然有些愉悅。

  陳四在心生嚮往的同時也不由得一陣後怕——千萬莫讓我碰見了些門派糾紛、黨羽相爭。

  如此過了一年,又將到了年關,陳至古挑了個吉日,也便準備為陳四行冠禮,莊內人不多,冠禮也就從簡,既無祠堂,也便在正廳行冠禮,前桌擺放著先祖牌位,極為嚴整,燃香兩炷。

  陳四立於階下,陳至古便焚香默告先祖。

  遂取緇布冠,再取皮弁,復取爵弁,三加陳四。

  三加已畢,陳至古朗聲誦道:

  「令月吉日,時維丁丑,臘月二三。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字汝默淵,斂鋒守靜,毋妄逞銳。先祖在上,以此為證。」這詞取自《儀禮·士冠禮》,字卻是陳至古細想出來的,默淵默淵,意讓陳四內斂自省,戒驕躁。

  於是再取上一杯醴酒斟於爵中,陳四拜受祭酒。

  「小子默淵,謹受元服。小子敢拜先祖、拜先生。」陳四說道,隨即抿了一小口,醴酒度數不高,倒有一股甘甜沁人心脾。

  陳四向師父拜了一禮,陳至古也便答了一禮。

  禮畢。

  陳四也是陳默淵了。

  二人到了演武場,演武場兵器齊全乾淨,只是有些許雜草生了,天高雲淡,有幾隻鷹隼飛過,然而並不鳴叫。

  「你我再比劍一場,此後你也該出莊了。」陳至古笑道,這似乎是他這幾十年來最輕鬆愉悅的一天,雖已年過花甲近古稀,早已不為世事無常所觸動,今日卻難得一笑,劍眉之下兩眼微眯滿是皺紋。「老夫今日向你討教一番。」

  「弟子淺陋,不敢承討教。願聽師父指點。」

  陳至古命僕役點燃了香,依舊是上品的沉水香。

  陳四聞見這香不知多少次,次次都能安穩心神,今日想到要和師父分別,清香也難的使心神寧靜了。

  拔劍出鞘收劍,只不過俄頃之間。

  香爐上的殘香還未落地,陳至古就明白自己已經敗了,敗的徹底,這一戰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敗了。


  僅僅七招,一代宗師敗在了弱冠之年的陳四手中。

  「弟子得罪了。」

  陳至古無言,陳四也靜默,二人就這樣站著。

  直到一炷沉水香燃盡了,陳至古才抬起頭來,長嘆一口氣,卻不知道是不是嘆自己老而無用。把劍收回了劍鞘,命僕役拿過來一個木匣子和一個小木箱。

  一隻原木方匣,不加髹漆,木紋樸拙。

  一個黑小木箱,簡陋無比,入手極沉。

  方匣子裡面是一把劍,一把天下無雙的寶劍。

  黑木箱裡面是千兩金,一份妒煞世人的資產。

  「拿著這些東西出莊吧。」陳至古的聲音滄桑,像是老了十幾歲,「黃金底部有封戰帖,你若是財用不足,找上應戰便是。」

  陳四默然,不知說些什麼,內心思緒不定。

  「劍未開刃,是舉世無雙的寶劍。」陳至古說道,「他日若要開刃,須去找個好些的鐵匠。」

  只見那劍鞘沒有任何花紋雕刻,劍柄亦是如此,只是通體暗透著銀光,顯然是絕世寶劍。

  陳四望向師父,陳至古會意點了點頭。

  於是拔劍出鞘。

  劍出鞘的一瞬間,寒光與劍勢也一併出鞘,霎那間,整個天地似乎也凝結了一瞬,劍未開刃已是如此,足以見得此劍之珍稀罕見。

  陳四知道此劍非同尋常,收劍入鞘,遞還給師父。

  「此劍太過貴重。弟子德薄,不敢領受,還請師父收回。」陳四沉吟說道。

  「拿著,當世只有你配得上這把劍。」陳至古聲音不容置疑,極為堅決。

  陳四聽了這話,看著那柄長劍,隨即望著師父蒼老憔悴的面容,內心的情感不可抑制的涌動出來,拜倒在地,聲音低沉而又懇切。

  「弟子蒙師父栽培二十載,今日又得重賜,恩同再造。弟子銘感五內,不敢或忘。」

  這一番話誠懇真切帶著淚音,陳至古也不禁動容,一頭白髮雖是束著,輕風吹動也顯的略微凌亂。

  「走吧。」陳至古背過身去說了一句,大步走向內堂。

  「師父,弟子何時復得與您相見?」陳四仍是拜倒在地問道。

  「待你名揚天下之時。」陳至古的聲音從內門隱隱傳來。

  兩個僕從走近陳四,輕輕扶起了他,陳四知道是阿福和阿貴,於是起了身道了謝。二人早已將陳四的行李收拾妥當,一人提著千兩重的木箱和寶劍,一人背著陳四的衣物乾糧雜物等行李走向莊外。

  慢步走過二門垂花門,看著馬廄柴房和倉房,陳四心中不免感傷,他幼時常和二犬追逐打鬧於此,如今兩條小狗也早已埋進黃土。

  走過了前院便到了莊門,左右耳房值班的值守也向陳四抱拳行了個禮,道了聲公子安好,陳四回禮一看,是阿壽阿祿二人。

  於是三人走出了莊門,短林之間有一段石徑,雖然工整排布,卻也要走上半個時辰,只見阿福阿貴二人一聲不吭,氣也不喘半分,提背著數百斤的行李,健步走向密林之中,平日裡難得觀察看出,陳四現如今一看,二人的步態之穩,行速之快,內力之深,竟然也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

  等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走出了密林,阿福阿貴將行李輕輕放在早已準備好的兩匹關中驢身上。兩匹驢子身形高大近乎小馬,一身黑毛短密油亮好似刷過一遍墨漆,尤其是一身腱子肉線條分明,耐力驚人,眼瞳閃亮發光,鼻子吐著白氣,頭頸高揚,確是千里挑一的極品毛驢。

  阿福阿貴把行李安排妥當了後,退了兩步躬身對陳四恭敬的說道:「公子,行李已盡數搬好,我等在此辭別,公子一路保重。」

  「好,有勞二位了,回去替我向師父回話。」陳四也是回禮說道。

  陳四說完不久,聽見二人道了聲別,就見二人踩著輕功飛燕一般的回莊,真是好不颯氣。看見阿福阿貴二人搬了半個時辰行李,說話並不急促而仍有如此餘力,內心不免也是佩服,也是可惜,可惜自己平日不仔細觀察,否則也能向他二人請教些許輕功的法子。

  等二人走遠,陳四再次望向了山莊。

  只見冷風卷過薄嵐,撩過山脊,並不刺眼的陽光撫落在山林之上,泛起一陣金光,偶爾山風颳起幾片松針,刺在身上。

  山莊屋宇的輪廓早已模糊不清,四下靜謐無聲,天地間一派孤寂清冷。

  師父的那句「名揚天下」,似乎還在耳邊。

  一切都像是一場二十載的長夢,只是於忽然之間夢醒了一般,陳四心頭漫上了一層淡淡的空落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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