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三,太行山脈朔風獵獵,日頭雖晴亮,暖意卻極薄,陳四也已換上一身冬服:外披一件狐絨襯裡鶴氅,中層是絲棉絮窄袖勁裝,貼身是細布中衣,暖和得很。
腰間墨玉鞶帶緊束,垂著一枚羊脂玉小珮,隨著毛驢前行,玉珮也會微微碰撞,發出叩擊之聲。
所謂《禮記·玉藻》有云:古之君子必佩玉,行則鳴佩玉。也就是如此了。
騎著毛驢下山走在路上差不多兩個時辰,將近申時,日影西斜,卻也不見有客棧的影子,人煙也不見得有。陳四不免想道,師父的莊子倒是極為偏僻深隱。
毛驢倒是穩重,不急不緩地踩著蹄子走個不停。
過了一刻,陳四抬眼望去,終是看到了一行人馬在前處駐足休整,竟然還有輛馬車在其中。馬車前頂卻是一面三角鏢旗,紅底黑字,繡著的是「青雲鏢局」四個大字,山風一吹便微微抖動。
車隊規模不大,約莫六七人。
馬隊前後各立兩位玄衣鏢客,四人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袖口以皮繩束緊,外罩同色短號衣,胸口繡著暗青鏢徽。腰間牛皮鞶帶懸刀,小腿纏著深灰綁腿,足蹬厚皮氈靴,人人都是目若鷹隼,帶著久經搏殺的兇相。
車前卻是一名車夫,貌不驚人,腰間竟也佩著一柄長劍。
整支車隊一派肅殺之景,看樣子不是尋常車隊,而是鏢隊。
陳四聽得師父說太行山脈一帶多是賊寇,專劫掠山西到河北的富戶豪紳,而尋常百姓寧願多花十數日時間繞道焦作,也不敢直抄太行近路。
見天色漸昏,臘月臨近春節,難得見到人影,陳四隻能向前問路。於是一手控住驢韁,慢慢靠近鏢隊。
鏢隊自然早已注意到了陳四,後面的鏢客勒馬回頭,而前面的車夫鏢客卻是觀望四方,手早已按在了刀柄之上,顯然是訓練有素。
陳四走近前來,拱手一禮說道:
「諸位請了。在下途經此地,天色將晚,不知前方何處可有客棧落腳?」
兩名玄衣鏢客抬眼望來,目光沉沉的打量著陳四並不答話。見陳四活脫脫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樣,兩匹毛驢上全是行李,沒有半分氣勢劍勢。眉間舒緩倒也放鬆了下來。
有些人一看就危險悍戾,有些人一看就安穩平和。
陳四給人的感覺便是安穩平和,一副無害的樣子。
「小子,你一個人怎麼敢在這太行山行路?」一位鏢客率先問道。
「走慣了山路,便是一個人走了。」陳四答道。
「哈哈哈哈,他媽了個巴子,小子還他媽挺狂,若是山賊看見你這肥差,別說這兩匹好驢,衣服也給你扒個乾淨。」說完看著旁邊另外一個鏢客,二人眼神一對,便縱身大笑起來。
「咋咧,在這嬉皮笑臉的!還他媽要不要趕路,今兒要是戌時沒趕到地方,看老子不扒你兩個一層皮!」
這時一個高大彪悍的大漢從馬車外廂走出,手裡拿著一把四尺有餘的朴刀,罵罵咧咧的說道。
陳四早已隱約感覺馬車裡面有兩個人,先前目光掃過馬車留在地上的深轍,看壓痕深重已知約莫兩人有餘,倒也並不吃驚。
後面兩名鏢客連忙制住了笑聲,畢恭畢敬的向壯漢微微低頭,大漢訓斥了兩聲,然後提著朴刀看向陳四,信步走來。
「咋咧小兄弟,問路吶!那驛站就在前頭七八十里地,這冷天積著雪過去卻也要費些功夫。」那大漢笑著說道,戒備心卻很強,手沒離開過他那寬刃厚脊的朴刀。
「卻是叨擾了,在下想和車隊同行一段,不知可否應允?」陳四直戳了當地說道。
「呵呵,倒也不是不行,不過你要曉得鏢金是其次,最要緊是得問俺僱主答不答應。」這大漢笑眯眯的說道,眼睛卻是骨碌碌把陳四全身上下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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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陳四點頭,大漢三步做兩步的跑到馬車旁小聲說明了情況。
「小兄弟,你運氣不賴,在這荒山野嶺撞見俺們鏢隊,還遇上俺們這麼心善的僱主,真是你修下的福分。罷咧,交些車錢,俺保你順順噹噹到驛站,誰也碰不得你半根毫毛。」
那大漢樂呵呵的說道。
陳四從行囊摸索一陣,拿出一個小金元寶,伸手遞了過去。
那大漢看到這金元寶,不禁眉開眼笑,不愧是富家公子,出手綽氣的很。
旁邊兩位鏢客看見,更是眼紅,這一個小金元寶抵得上他二人快一個月的鏢錢了。
大漢笑嘻嘻的對陳四說道:「俺叫何濤,是青雲鏢局遼州晉中分局的鏢頭。」
「鄙姓陳,單名一個四字。」
「好名字,不賴。」何濤應付了一聲,笑著道「俺青雲鏢局的鏢,誰敢碰哩!小兄弟,你騎上驢跟在後頭就行。」
何濤拍了拍腰間碧綠色的玄鐵令牌,令牌上鐫刻著青雲鏢局的四字草書,筆法蒼勁雄渾,極為威風。
說完走回馬車,低聲吩咐車夫繼續趕路,四名鏢客勒轉馬頭,分列前後,護著馬車一同前行。
陳四也牽好毛驢,跟在車隊末尾,不緊不慢隨隊而行。
話說回來,這青雲鏢局在江湖上也的確有些名氣。
其下有鏢局分局一十六所,大多分布在冀州、遼州、豫州、幽州等地,每個分局都有幾個何濤一般強的鏢頭,而冀遼豫幽四地都有一個總鏢頭管理事務,分派鏢單。
最為有名的是設在京城的總局,實力強勁。
設在京城,不僅僅因為京城生意多,來路大,而更是為攀附其中的達官貴族而求得一官半職,當官錢多事少,勝過這刀口舔血的行當不知多少倍。
近年來青雲鏢局名氣愈大,已然遍布河東一帶,北方匪患多實力強,尋常人家出上遠門只得走遠路,繞過匪患橫行一塊,而青雲鏢局做事快而又穩當,最主要的是價錢賤,相當值當。
青雲鏢局極少被劫鏢,不是鏢師實力多強,而是有權有勢,面子做的足。俗話說的好:強龍不壓地頭蛇,好漢不惹官面人,說的便是如此。
跟在車隊後面,兩名鏢客倒是問東問西,陳四不動聲色,偶爾應付一句。
見陳四不感興趣,兩人也便不自討無趣,勒緊馬韁不再言語。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車隊一直趕路卻未停歇。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整條大道被殘陽染的昏黃色調。
臘月北方天色暗的極快,一日白晝僅四五個時辰。
忽然,車裡頭的何濤沖將出來,揮舞朴刀擋下了四五個飛鏢。
沖在前頭的兩名鏢客也反應迅速,抽出佩刀去擋飛鏢,只可惜速度慢了一些並沒擋住,其中一個胸口中鏢,血已經是浸滿了玄衣,另外一個則是直接被飛鏢刺穿了咽喉,當場栽倒在地。
何濤擋住了攻向馬車後頭的鏢,卻保不住前面的弟兄。
何濤剛剛要去扶起胸口中鏢的那個鏢客,又一輪十數個飛鏢襲來,這次的暗鏢勁道更猛,速度更快。
只擋住了兩個,餘下的則盡數襲向馬車後側。
陳四微微側頭躲過一枚直衝他面門的梅花鏢,只見那鏢餘力不減,仍飛了好幾丈才堪堪落地。
可馬車之後的鏢客卻沒那麼好命,雖然佩刀早已抽出,卻被暗鏢震的脫手落地,二人剛欲跳馬躲鏢已然是來不及,緊隨其後的梅花鏢直接打入二人體中,兩人當場殞命,逃竄的車夫更不必說,早已中鏢倒地。
這突如其來的慘狀讓何濤悲憤交加,運上內力大喊:
「哪頭來的直娘賊,老子是青雲鏢局的鏢頭何濤,若是有膽量便出來受死!」
話剛說完,五六丈開外的林中一人走上道來,只見那人中等身材,一身黑衣,里外裹的極為嚴實,背上斜插一把長劍,瞧著是名劍客。
一個劍客能在五六丈開外的地方發出力道如此之大,速度如此之快又而如此之穩如此精準的鏢,的確不可小覷。
何濤雖然萬分悲憤,卻也不敢貿然行動,怕著周圍還有埋伏,於是提著朴刀作好守勢,眼睛掃轉一下周圍,隨即死死盯著黑衣劍客。
黑衣劍客慢步走近,幾無感情的說道:「我以為是物鏢,沒曾想是人鏢,值錢的東西交付出來,我讓你們死個痛快。」
「痛快?老子現在就給你個痛快!」聽了黑衣劍客桀驁狂妄的話,何濤再也忍耐不住,朴刀一橫,向前一步攻向黑衣劍客上盤。
黑衣劍客仿佛聽到個笑話,嘿嘿地笑了起來,抬手就是兩個梅花鏢。
何濤橫刀一擋,震的虎口發麻,朴刀幾欲脫手。
不顧疼痛,向那黑衣劍客借勢作出甩刀,這一式甩刀是何濤自己從他師父那學來,平日裡剿殺賊寇屢試不爽,常是一刀斃命將敵人劈作兩截。
可是這一次碰上了真正的強者,只見那黑衣劍客手一揮劍一抖,劍尖輕挑朴刀刀鋒,接著順勢向後一閃,便是躲過了這極為凌厲的一刀。
何濤見狀不妙,連忙變換招式,可朴刀沉重至極,收將回來之時已是慢了半拍。
黑衣劍客已經踏前一步,手腕一抖,將何濤的右手前臂劃出一道微小口子,頓時血流不止。
何濤的決策變換倒快,倘若不及時變招,怕是右手已經被斬了下來。
他不管那傷口,又是向黑衣劍客揮刀數招,全是他畢生所學高深的朴刀刀法。
黑衣劍客只是嘿嘿笑著,陰森可怖,只作防守而不攻擊,化解了何濤的剛刀攻勢。
「有兩下子,不妨讓你死的明白。」黑衣劍客一邊後退防守格擋一邊說道「我啊姓謝,旁人稱我老狗。」
這老狗卻一直不攻,只是防守,看來是想讓何濤力竭流血而亡。
眼見何濤的朴刀舞的越來越緩,攻勢越來越弱,血流的越來越多,已經難以對老狗造成威脅,時刻都將喪命。
於是陳四輕踩一腳毛驢飛身近靠馬車,凌空又踩了一腳馬車飛身近靠老狗,兩下輕功快似雷電馳騁,轉眼已經到了老狗近處。
何濤早已是頭暈目眩,體力不支,看見陳四近身,心頭一緊,便是昏了過去。
陳四這兩下輕功看得老狗心驚肉跳,握劍的手竟然微微有些發抖。眼前這少年郎非同小可,老狗暗暗想道。
雖是這樣想,袖中仍然是發出兩枚梅花鏢。
陳四已經抽出背上的劍,寒光一閃,只是一劍便挑開了兩枚暗鏢。
這一劍毫不拖泥帶水,老狗平日頗為自負,看見這一下不免也是相當佩服。
看到陳四的劍並未開刃,心中恐懼也消散了幾分。
陳四出手便使七分力,而又率先出劍,不知比老狗的劍快了多少。
老狗只得回劍防守。
他劍道造詣頗高,本以為遼州東部這一塊無幾敵手,卻在太行山里碰見了這樣一個可怖的小子,早已萌生逃退之意,可先前見這小子輕功世所罕見,逃是逃不了了,只能硬著頭皮防守。
擋住一劍,老狗退了三步。
剛欲站穩腳跟,劍光一閃,第二劍如流星曳影又直取右胸,回劍防守已經全然來不及,只能整個人向左後方翻滾而去,實為狼狽不堪,黑衣上儘是塵土。
最後一劍攻向下腹、心口、兩肋,看似一劍實為三劍。
陳四的劍雖未開刃,可這三劍任中一劍了,老狗也是非死即殘。
見這三劍再也無法躲過,躺在地上的老狗暗罵不好,急忙扭轉劍柄,身子一扭,用盡生平氣數,竟也是使出一劍怪招,這一招極為怪異,相當邪門,也是一招三式,三式連環,與陳四劍招一碰,沒想到居然勉強擋了下來,可畢竟倒在地上劍招發揮不全,終是下腹被擊中,劇痛不已,無法站立起身。
老狗見大勢不妙,急忙將手中長劍一拋,擲落在地上,惶然說道:
「在下願棄劍乞降。」
語氣里早已沒了玩弄何濤時的矜傲輕慢,眼裡滿是絕望和恐懼,似乎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鬼魅,對方實力之強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可怖至極。
只見劍光一閃,老狗躺在地上閉目待死。
陳四的劍並沒落下,老狗睜開雙眼,方才看到陳四已經收劍入鞘,旋即轉身,緩步走向昏迷倒地的何濤。
老狗如獲大赦,慌忙忍著下腹劇痛,跪倒在地,連叩四五記響頭。直至額間的黑布都浸了血,桀驁蕩然無存,體態極為恭卑。
見陳四俯身撕下些衣衫為壯漢止血,老狗宛若初醒,按捺不住劫後餘生的喜悅,伸手點了自己足三里和天樞兩處大穴止痛,勉強撐著站起走向林中。
待走遠了,只聽見算得上稀疏的林中傳來聲響:
「不殺之恩,老狗來日必當厚報。」
話音落罷,餘聲久久迴蕩於山道林莽之間。
此時暮色漸沉,籠罩太行群山。一輪明月懸於天際,清輝靜靜鋪灑在太行山道,遍染四野山林。
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道上,多添了分詭異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