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四提背著行李,上樓開鎖入了屋,屋裡倒是漆黑一片,便打起火石,拿過燭台點著了。
於是能看清整個房間,算不上闊綽,卻也並不逼仄,恰恰是剛剛好的樣子。
陳四安置好行李,並不馬上解衣就寢,雖是有些疲憊,卻只是倚靠在床頭,思慮著老狗的那一劍到底如何破解。
其實明面上要破並不難,陳四一劍三式,已算是幾乎破了,可陳四卻並不滿意於此。
他只是破了老狗的劍,並不算破了那一劍。
假若老狗那一劍三式換個人來使,譬如師父,他便絕計傷不到老狗;若換上實力同他相當的人來使,則會將他拖入被動防守的局勢。
故而陳四一直在想著,如何破了那詭異陰邪的一劍。
陳四想起了師父在他十六歲時教他的一劍。
「天下萬般兵器以劍為首,劍可破萬物,但肉身的淬鍊,內力的修行也是不可缺其一。內力功法固然有用,個人悟性卻是關竅。你雖然內功悟性上乘,卻不及你在劍法上悟性的萬分之一,所以切要記住,修劍道時莫忘根本,今日我教你一劍,正欲讓你體會劍術之要,在於內息。」師父那日鄭重說道。
「且看好了,這一劍喚作五殛,劍訣便是『勢藏於鋒,緩現於疾』。」於是一劍便出。
師父手中的木劍揮向旁邊的一株手臂粗的山杏,那劍速度卻是一般,極緩極慢,碰到那山杏的時候似乎連枝葉都未曾動過一下,可只是一瞬,忽的那樹幹猛的劇烈搖晃,轉眼間而又平息下來,接著而又搖晃起來。
如此反覆四次,每一次都越來越緩,師父手中木劍已然折斷,那山杏也是倒地,走近看那山杏斷面,只見被斬斷的十分平整,可怖的是樹中自里由外脈絡全被打碎,細看正好四層不多不少,極為剛猛。
「我修煉內力年月遠長於你,你且好好練上些年日,日後不比為師弱上半分。」師父棄了斷劍,對著他說道。「所謂五殛,便是圓滿之時有著五層暗勁,層層暗勁連環,輔以深純內力,五股殛勁尋常人難擋一分。」
「切記,劍術為主而內力為輔,二者相輔相成。」陳四記得那日師父最後說的是這一句話。
師父這一招五殛的確很難練,陳四平日裡多抽出半炷香的時間來練,也是半年才練到了四殛。
至於五殛,陳四內力不夠深厚,使倒是使的出來,卻發揮不了全力,倒也沒有急於求成,擱置在那日後再說。
這五殛劍,源自於崆峒派的一位棄徒,崆峒並非劍法為主,那棄徒拳法不濟,劍法倒頗有天賦,自創一招五殛,亦是琢磨著七傷拳的拳經總綱思慮出了一套五殛劍,而後自立門派,自隱西南,收徒不收群徒,極為慎重,僅擇寥寥幾人傳此五殛。雖說只有五殛這堪堪一劍,卻也是斬了不少門派宗師武者。
尋常劍中暗勁,多是藏於劍身。五殛一劍,則不取巧而走偏鋒,將暗勁藏於劍鋒,雖說難為把控,卻讓敵手也難以捉摸,一般劍客一年半載能練到「勢藏於鋒」已是天賦上佳,悟性上乘,更莫說把五道內勁置於劍內,至少也要三年五載。
而最難的還是劍訣後半句「緩現於疾」,這一句道出內勁大小應要適當,而內勁之方位也不得有偏差參差。
陳四今日那一劍三式便藏了兩殛。
假若陳四內勁藏的太多太大,刺向下腹那一劍便慢了,刺不中老狗。又假若內勁方位有差,指向下腹那劍也便震不偏老狗的一式,自然也會有些偏差。所以前面兩式只是幌子,最後一式擊潰才是要處。
那女子又怎麼知曉那一劍一式的巧妙,這五殛也早已失傳,只以為老狗實力不濟擋不住那最後一式。
實則老狗早便看出那一劍不凡,見劍勢便知必藏暗勁,防的一劍也作足了準備,但怎知暗勁不在劍身而在劍鋒,暗勁並非一道而是兩道,雖是竭力阻擋,自己手中長劍也是被震了開來。
這時方知眼前這面貌清癯的少年實力多麼恐怖而深不可測,以至於殊死掙扎之心已死,擲劍閉目受戮。
陳四今日一戰是首戰,亦是首勝,這一劍只藏兩殛,僅是為了穩當得勝,既然清楚老狗實力深淺,並也不必多藏兩殛,只是多餘之舉而已。
而且老狗必然是全力而戰,師父同他比劍時只比劍法不比內力高低,只是收斂內息,將自身內力壓至與他相若,從未使出全部內力來,任憑劍招相搏。
陳四僅僅三招勝了黑殺門的二流高手,心中自是有些欣喜歡愉。
師父若是運上內力全力出手,我至少要二十餘招,乃至近三十招才能勝他。陳四坐在榻上暗自思忖。
黑殺門的劍極其難破,師父那一招只能說是對付而算不了破解,破解一派的百年劍招何其之難,每一式的變招都要凝思,換以勁敵而又危局險境,陳四思索了一個時辰也未有得多少頭緒。
黑殺門乃一刺客密黨,其原本無名無號,只是江湖世人多稱呼其為黑殺門,只因黑殺門刺客行刺之時多著黑布厚紗,實力絕倫,蓋凡所至,出手凶煞,殺意極重而絕少倖存,故稱為黑殺門。
黑殺門成立至今已百年有餘,勢力盡在京郊,只要酬金豐厚,黑殺門應允,不問主顧,可殺天下之人。
當然,酬金厚足則受僱,但黑殺門自成立以來有一規矩極少破例,便是不殺官吏。哪怕酬金再高,凡屬官吏之委託,一概拒之。原因並非京郊近皇城怕被清剿,而是刺殺官員並不利於長遠立足,刺殺官員難圖久安,必然亂了朝綱,使得朝廷震盪,耗損國脈,便也不利於酬金收取。而且如此官員互相僱傭殺手刺客,只徒徒擾亂長遠之計。
何況達官貴族多高手環護,刺殺一事本就難以得逞,所以自黑殺門出世其門主便立下如此一條鐵規,世人雖不知,但見極少有官員命喪黑殺門手下,也便默認是如此。
黑殺門辦事利落而手法高明,一次刺殺決不二次,幾無失手。正是如此,在京城一帶江湖之上憑藉暗殺手段和絕頂實力令人聞風喪膽,甚至被稱之為冀北第一門。
那劍招便是黑殺門首任門主所創,百餘年來無人能破。
陳四清楚這劍招一時半刻難以參悟破解,便在床側那供吏員批閱案卷的小案前坐下。借案上燭火微光,他從行囊取出師父遺留的戰帖,緩緩展開。帖上所書,乃是師父與一名喚王拓刀之人的約戰:二人相約於臨安一戰。地點雖未明寫,只在帖內夾留著一支金釵作為信物。陳四觀此戰帖,紙頁已然泛黃,滿是陳舊之色,卻不見半點破損。想來師父對此物極為珍視,方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而後戰帖下居然還有封小信,信上柳體小楷寫著「陳四吾徒親啟」,筆畫瘦硬,骨力凜然,正是師父所書。見字如面,陳四雖只離莊一日,卻憶起師徒二人二十年間種種往事,不覺眼角微酸。
輕輕揭開,信上寫著:
「吾徒陳四,
修劍一道,從來不易。世人只見劍出傷人之利,卻不知其中千錘百鍊之苦。初習之時,求形易,而求意難;及至深處,求勝易,而求止難。
手中有劍,不過技擊;心中有劍,方窺門徑。然而心魔如影,勝負一念之間,便容易被殺伐裹挾,自困於爭強好勝。
為師昔年妄念太深,慾念太重,殺人不止百數,如今回望,勝負皆是虛妄。
我留此戰帖與你,非要你尋仇爭勝,只願你明悟:劍可護人,不可嗜殺。他日若遇勁敵,切莫一味求強攻殺,留一線餘地。
慎之哉
為師書」
陳四目光落到「慎之哉」三字,見師父寫到此處,筆鋒陡然加重,墨痕沉厚,力透箋紙,似是落筆之時,用盡心力告誡。指尖輕輕撫過那幾道濃重墨跡,心中翻湧,久久無言。
緩緩將信箋戰帖收好,吹熄了燭火。
取過長劍擱置在床側,劍身側臥,觸手可及。
隨即側身臥倒,倦意緩緩襲來,不過多時便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