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叔坐在桌前,他面前攤著幾張紙。看見沈黎進來,他把紙推了過來。
他在空白的紙上寫字,發出沙沙的聲響。
【司成峰沒在,現在只有執法堂的幾個長老。他死不了,放寬心。】
沈黎看著那行字,點點頭。
「他有數就行。」
啞叔換了一行,字跡重了些。
【麻煩在明天。】
他把那幾張紙重新排列展開,最上面居然是同一個人。
周桂芬。
啞叔在紙上飛快地寫:
【周桂芬是司成峰的人,掌管著招生大權。】
【之前葉家跟司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好辦,都不想得罪誰。】
【但是這次兩家為了國宴的事,徹底撕破臉面。】
【司家那邊走漏了風聲,明天面試會出難題,明著挑刺。只要通不過測試,當場駁回,把材料退回江城,到時候理由還不是任由他們說】
沈黎看著那行字,仔細思索著。
司成峰的心思她再明白不過。
這一手陰得狠。
他知道葉秉林拿學籍當釣餌,也知道沈黎帶著孩子進京是為了求個安穩。
在第一實驗小學門口把星野打回去,不僅是斷了星野的入學路,更是當眾抽葉家和司夜寒的耳光。
一個連孩子學籍都保不住的母親,在京城這幫名門望族眼裡,不過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往後的國宴上,誰還會把她當回事。
「明天的面試考什麼?」
啞叔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常識,問答,家庭背景。】
又補了一句。
【以往有世家子弟落榜,都是卡在「言行無狀」四個字上。他們想激怒你,或者讓孩子當眾出醜。】
沈黎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對啞叔說。
「明天早上八點走,麻煩您送我們。」
啞叔看了她一眼,只點了點頭,伸手把桌上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沈黎回到東廂房,沒有開燈,怕吵醒星野。
行李箱敞開著,她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一邊。
鬧鐘定在早上六點半。
一夜失眠。
早上六點,沈黎準時睜開眼。
北方的冬天亮得晚,窗外還是灰濛濛一片。
她洗漱完,就把星野從被窩裡抓起來。
小傢伙困得腦袋直往下耷,沈黎拿溫熱的毛巾給他擦了把臉,星野打了個小噴嚏,這才清醒過來。
「媽咪,今天要去新學校嗎?」
「對,先去見幾位老師,跟他們聊聊天。」
沈黎一邊替他把羽絨服套上去,一邊說。
「老師問你什麼,知道的就說,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不用害怕。」
「那要是他們問我迪迦有幾個形態呢?」
沈黎被問笑了,替他扣上羽絨服扣子。
「那你就告訴他們,迪迦有三個形態,一個是……」
啞叔早已在廚房熬好了小米粥,順帶著幾個白面饅頭。
星野嚼著饅頭,兩隻小腿在長凳邊晃來晃去。
吃完早飯,星野把自己的書包背上,兩條帶子扣在胸前。
他還特意檢查了一遍昨晚裝進去的彩色鉛筆。
八點四十,車子在京城第一實驗小學門外停下。
校門口人山人海,堵滿了車,交警正在路口指揮著交通。
大門兩側站著四名保安,正逐一核對家長手裡的入學證件。
沈黎推開車門,替星野把圍巾往上扯了扯,然後伸出手。
星野一把抓住她的手心,仰起臉。
「媽咪,我準備好了。」
沈黎把手裡的訪客碼遞過去,保安掃完,就放行了進去。
穿過中間那棵百年銀杏,教務大樓就立在假山後頭。
樓道里的暖氣很足,裝飾是傳統復古風,整棟樓都透露著古老和神聖的味道。
走廊兩邊擺著兩排長椅,早就坐滿了人。
看他們的穿著打扮,無一不是京城的達官貴族。
穿過走廊時,沈黎聽到幾個零碎的聲音。
「今年幼升小統招就留了不到兩百個名額……」
「可不是,聽說顧家那個小孫子直接走的理事會特批,壓根不用排隊……」
星野的書包帶有點滑,小傢伙聳了聳肩。
沈黎一邊收集信息,一邊領著他走到掛著「特長及轉學綜合考評室」的門前。
門沒關嚴,留了個縫。
正中間的長條桌後頭坐著三個考官。
左右兩邊是兩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老師,低著頭在平板上核對信息。
中間坐著個五十上下的女人,燙著個波浪卷,大媽級別的人物。
周桂芬。
「報告。」
沈黎在門上扣了兩下。
周桂芬沒抬頭,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名單上畫圈。
「進。」
沈黎領著星野走到桌前半米處站定。
周桂芬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擱,她眼皮往上看了一眼,視線從沈黎身上掃過去。
在沈黎身上停了半秒,接著落在了剛達沈黎大腿的星野臉上。
「叫什麼?」
周桂芬拉開桌上的抽屜,拿出一疊剛送來的列印紙。
「陸星野。」
沈黎答。
周桂芬翻找的手指停了停,從最底下抽出薄薄的一張紙。
「江城轉過來的。」
周桂芬靠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前,開始認真打量著沈黎。
她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跟司家對著幹。
可盯了半天,也沒能從她身上找出半件金銀首飾,更別提什麼名門貴女的派頭了。
看著跟街上隨便撞見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沈女士,有些話我原本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說」
「但這百年老校有百年老校的規矩。」
門外那幾個原本在外頭等候的貴婦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門邊,竊竊私語聲透過門縫漏了進來。
「聽說了麼?江城來的,帶個孩子……」
「單親吧?看那樣子連件正經衣服都捨不得買……」
周桂芬聽見外頭的動靜,非但沒及時阻止,聲音反倒抬高了兩個調門。
「咱們第一實驗小學,培養的都是各界棟樑、世家子弟。」
「學生進校,不僅看家資背景,更看重門風教養。」
她特意伸出戴著綠寶石戒指的手,在那張紙上點了點。
「沈女士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江城那攤子爛事京城可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前幾天老碼頭那邊還出了警,砸了車、動了刀,孩子還在場?」
周桂芬眼底帶著寒光,視線落在星野臉上。
「六七歲的孩子,在那種暴力環境裡泡過,誰敢保證心理沒點毛病?」
「要是有創傷後遺症,進了班級突然發狂傷著別的千金少爺,這責任你擔得起?還是說學校擔得起?」